一个黑人女孩想要蓝眼睛,她却让全世界看见了黑色的美
一个黑人女孩想要蓝眼睛,她却让全世界看见了黑色的美
1931年的二月,俄亥俄州洛雷恩市一个钢铁工人家庭迎来了第二个女儿。那个年代的美国,经济大萧条的阴影笼罩着一切,对于一个黑人工人家庭来说,生活更是雪上加霜。没人会想到,这个名叫克洛伊·沃福德的小姑娘,日后会成为美国文学史上最令人胆寒的叙事者——托妮·莫里森。说“胆寒”并不夸张,因为她的文字有一种独特的本事:让你读完之后好几天都缓不过来,像是有人用天鹅绒手套扇了你一个耳光——轻柔得叫人心碎,疑力却大得惊人。
今天是莫里森诞辰95周年。在一个充斥着“畅销书公式”和“AI写作”的时代,回头看这位1993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作品,你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写的东西,好像比我们今天大多数人写的都更“先进”。这不是怀旧滤镜在作祟,而是莫里森确实做到了一件极少数作家能做到的事:她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文学语言,一种属于黑人女性的、属于被压迫者的、属于沉默者的语言。她把从来没有被认真对待的声音,变成了世界文学的主旋律。
先说说她的来路。克洛伊·沃福德在霍华德大学读英语文学,这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对一个黑人女性来说已经是非凡的成就。后来她去康奈尔大学拿了硕士,研究的是福克纳和弗吉尼亚·伍尔夫作品中的自杀主题——没错,她的学术起点就这么“轻松愉快”。这个研究方向其实已经暴露了她未来写作的底色:她感兴趣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一个人被迫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毁灭自己。毕业后她当了大学老师,嫁给了一位牙买加建筑师哈罗德·莫里森,婚姻以失败告终,但她留下了这个姓氏。这个小细节很有意思——她的婚姻未能存续,但“莫里森”这个名字却成了文学史上最重的名字之一。
离婚后,她带着两个儿子去了纽约,在兰登书屋当编辑。白天编别人的书,晚上写自己的。孩子们睡着了,她才能开始写作,常常写到凌晨。那时候她已经快四十岁了。在今天这个“三十岁还没成功就焦虑”的时代,莫里森的故事简直是一剂猛药:她39岁才出版第一部小说。不是因为她之前不想写,而是因为生活没有给她留出写作的空间。但当空间终于出现时,她写出来的东西就像火山爆发一样——所有的压抑、观察、思考,都在那一刻喷涌而出。
那部小说就是1970年的《最蓝的眼睛》。故事讲的是一个叫佩科拉的黑人小女孩,她每天晚上祈祷自己能拥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因为在她生活的世界里,美丽的标准是白人定义的,蓝眼睛代表着她永远无法企及的“正常”。这个设定听起来简单,但莫里森把它写得像一把慢慢拧进心脏的螺丝刀。小说探讨的不仅仅是种族歧视,更是“内化的自我厌恶”——当一个社会反复告诉你你不美、你不值得、你不配,你最终会开始相信它。小说出版时反响平平,评论界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就过去了。但多年后,它成了美国高中和大学课堂上的必读书目——同时也成了美国图书馆被投诉要求下架最多的书之一。被禁和被推崇同时发生在同一本书上,这大概是对一部作品力量最好的证明。
1977年,《所罗门之歌》横空出世,莫里森终于迎来了属于她的高光时刻。这部小说讲述了一个名叫“奶人”的黑人青年寻找家族历史的故事,从密歇根一路追溯到美国南方,最终发现了一个关于飞翔的古老传说。书名自然引用了《圣经》中所罗门王的雅歌,但莫里森赋予了它全新的含义——这是一曲关于黑人的歌,关于根与翅膀、束缚与自由的歌。这本书拿下了国家图书评论奖,也是“每月一书俱乐部”自理查德·赖特的《土生子》以来第一次选中黑人作家的作品。莫里森的写法非常有意思——她不走直线叙事,而是像爵士乐一样,在时间线上来回跳跃,让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你读着读着会迷路,但那种迷路本身就是体验的一部分。
然后是1987年的《宠儿》,莫里森文学生涯的珠穆朗玛峰。这部小说取材于一个真实的历史事件:1856年,一个名叫玛格丽特·加纳的逃亡女奴,在即将被抓回去的时候,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因为她宁愿女儿死,也不愿她继续做奴隶。这个故事的残酷程度,仅仅用一句话概括就已经让人窒息。莫里森把它改编成了一部融合了魔幻现实主义的杰作。被杀死的女婴“宠儿”以少女的形象回到了母亲身边,像一个贪婪的幽灵,吞噬着母亲的生命力。她既是被牵绊的女儿,又是所有被奴隶制度吞噬的亡魂的化身,更是一个国家永远无法摆脱的历史幽灵。
这部小说的第一句话就是:“124号恶意充斥。”没有铺垫,没有客套,一上来就是一记重拳。莫里森自己说过,她写《宠儿》的时候,想要做的是“把读者扔进水里,然后看他们能不能游”。大部分读者确实差点淹死——但那些游过来的人,再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宠儿》出版后获得了普利策小说奖,但在此之前发生了一件颇有戏剧性的事。1988年,48位黑人作家和评论家在《纽约时报书评》上联名发表公开信,为莫里森未能获得国家图书奖而抗议。这封信引发了巨大争议——有人说这是“道德绑架”,有人说这是“迟到的公正”。莫里森本人对此保持沉默,但她后来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我告诉我的学生,当你们拿起笔的时候,你们就是面对着整个世界的。不要缩小你们的世界来迎合别人的想象。”
1993年,瑞典文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莫里森,她成为历史上第一位获此殊荣的非裔美国女性。颁奖词说她的小说“以其丰富的想象力和富有诗意的表达,使美国现实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方面充满了生命力”。这段话说得很优雅,但如果让我来翻译,我会说:莫里森干了一件没人干过的事——她证明了黑人的故事不是美国文学的“补充材料”,而是美国文学的核心。在她之前,美国文学的叙事主体是白人男性——海明威、菲茨杰拉德、福克纳。莫里森不是要推翻他们,而是要拓宽这张桌子,让更多的声音能坐下来。
莫里森的写作风格值得单独拿出来说说。她的句子有一种音乐性,读出声来就像在听布鲁斯。她不怕长句,也不怕碎片。她能在同一页纸上让你哭完又笑,笑完又愤怒。她对语言的使用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确——每一个词都像是被她掂量过重量之后才放上去的。她曾经说过:“如果有一本你想读的书还没有被写出来,那你就必须自己写它。”这句话到今天都还在被无数写作者引用,而且奇迹般地,它在每个时代读起来都像是刚写的。她还说过另一句同样有力的话:“如果你能用一种语言来自由地表达自己,那就用它来解放别人。”文学对她来说,从来不是象牙塔里的消遣,而是一把磨得锻亮的刀。
除了写作,莫里森在兰登书屋的编辑工作同样影响深远。她编辑出版了拳击手穆罕默德·阿里的自传、安吉拉·戴维斯的著作,还有托尼·凯德·班巴拉的小说。她还主编了开创性的《黑人之书》,系统记录了美国黑人三百年的历史。她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在美国主流出版界为黑人文学打开了一扇大门。如果说她的小说是火炬,那她的编辑工作就是在黑暗中修建道路的工程。没有她在兰登书屋的坚持和眼光,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美国黑人文学出版格局可能会完全不同。
2019年8月5日,莫里森在纽约去世,享年88岁。消息传出后,从奥巴马到奥普拉,从学者到普通读者,整个美国都在哀悼。奥巴马称她是“国宝”,说他与莫里森的对话是他一生中最珍贵的智识交流。这话从一个前总统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但我觉得更能代表莫里森精神的,是她自己说过的另一句话:“如果你来到河边,发现没有桥,你就自己建一座。”她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地建桥。
九十五年过去了。莫里森建的那座桥,不仅没有塌,反而每年都有更多的人走过去。在当下这个文学越来越同质化的时代,重读她的作品就像是在一堆快餐中突然吃到了一道需要三天才能炖好的老汤——费时、费力,但每一口都是真的。她不讨好读者,不简化现实,不提供廉价的安慰。她只是把真相摆在你面前,然后看着你的眼睛说:“现在,你要怎么办?”
这大概就是伟大文学的真正定义——它不给你答案,但它让你再也无法假装问题不存在。而托妮·莫里森,用她那支笔,在种族、性别、历史和语言的交汇处,为我们所有人写下了这个永恒的追问。九十五年后的今天,这个追问依然在回响——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响亮。
加载评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