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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02月14日 07:47

一本书封神,两本书翻车:哈珀·李的沉默比她的文字更震耳欲聋

2016年2月19日,哈珀·李在阿拉巴马州的小镇门罗维尔悄然离世。她用一辈子证明了一件事:在这个人人都想刷存在感的世界里,闭嘴有时候比说话更需要勇气。她只写了一本书就拿下了普利策奖,然后用半个世纪的沉默把全世界的文学评论家逼疯了。十年后的今天,我们重新审视这位"一本书作家"的遗产,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杀死一只知更鸟》不仅没有过时,反而像一面越擦越亮的镜子,照出我们这个时代最不愿承认的丑陋。

先说个数据:这本1960年出版的小说,全球销量超过五千万册,被翻译成四十多种语言,至今每年在美国卖出大约一百万本。一百万本,每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在TikTok和短视频统治注意力的时代,每年仍有一百万人愿意坐下来,花几个小时读一个发生在1930年代阿拉巴马小镇的故事。这不是怀旧,这是刚需。就像人不能不喝水一样,某些故事是精神层面的生存必需品。

《杀死一只知更鸟》的故事核心其实简单得令人发指:一个白人律师阿蒂克斯·芬奇为一个被诬陷强奸白人女性的黑人辩护,最终输了官司。就这么点事。但哈珀·李的天才之处在于,她把这个故事塞进了一个六岁小女孩斯库特的眼睛里。通过一个孩子的视角,种族歧视、阶级偏见、道德勇气这些沉重得能压死人的话题,突然变得像夏天的冰淇淋一样容易下咽——但咽下去之后,你会发现它在你胃里变成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提醒你:这个世界没你想象的那么公平。这就是伟大文学的秘密:它不说教,它只是让你看见,然后让那个画面永远住在你的脑子里。

阿蒂克斯·芬奇这个角色有多成功?美国律师协会曾经做过一项调查,发现大量美国律师表示,他们选择学法律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个虚构的角色。一个小说人物影响了整整一代人的职业选择——这种事在文学史上屈指可数。格雷厄姆·格林没做到,海明威没做到,甚至菲茨杰拉德笔下那个闪闪发光的盖茨比也没做到。阿蒂克斯站在法庭上说的那句"你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除非你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至今仍被刻在无数法学院的墙上。这句话简单到像是一碗白米饭,但就像白米饭一样,它是最基本的精神食粮,少了它你活不下去。

但这里有个有趣的悖论:哈珀·李创造了美国文学史上最勇敢的声音,她自己却选择了沉默。从1960年到2015年,整整五十五年,她没有出版任何新作品。五十五年。在这期间,她拒绝了几乎所有采访,不上电视,不参加文学活动,不开社交媒体(好吧,那个年代还没有),甚至不回信。出版商们像饥饿的秃鹫一样盘旋了半个世纪,开出的支票数字大到足以买下一座小岛,她统统无视。在一个"沉默等于死亡"的出版行业,她用沉默活成了传奇。这让我想起那个老笑话:在一个人人都在尖叫的房间里,最可怕的是那个微笑着一言不发的人。

关于这种沉默,有一千种解读。最流行的说法是:她害怕第二本书不如第一本。这种"成名恐惧症"在文学史上并不罕见——拉尔夫·埃里森写完《隐形人》后也基本封笔了。但我更倾向于另一种解读:哈珀·李根本就不在乎文学圈那套游戏规则。她写《杀死一只知更鸟》不是为了当作家,而是因为她有一个故事必须讲出来。故事讲完了,她也就完了。这种纯粹在今天看来简直像外星人的行为——想想现在的畅销书作家们,恨不得每年出两本,外加播客、大师课和NFT。在这个"内容为王"的时代,哈珀·李的沉默反而成了最响亮的宣言:真正的好作品不需要续集。

然后2015年发生了一件让整个文学界炸锅的事:《设立守望者》出版了。这本所谓的"新作"其实是《杀死一只知更鸟》的初稿,写于1950年代,但当年被编辑退回,要求她重写。重写的结果就是我们熟知的那部经典。问题来了:《设立守望者》里的阿蒂克斯·芬奇是个种族主义者。对,你没看错。那个被几代人奉为道德灯塔的角色,在这本书里参加白人至上主义集会,反对种族融合。这就好比你突然发现圣诞老人其实是个收债的——整个世界观都崩塌了。读者们的反应也是两极分化到了极致:有人说这让角色更加真实,有人说这是对经典的亵渎。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本书出版的方式。当时89岁的哈珀·李已经中风,住在养老院里,视力和听力严重衰退。很多人怀疑她是否真的同意出版这部作品。她的老律师刚去世,新律师就促成了出版。阿拉巴马州政府甚至介入调查是否存在对老人的经济剥削。这件事的讽刺简直能写进小说:一个毕生关注正义和保护弱者的作家,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可能成了被利用的弱者。如果阿蒂克斯·芬奇是真人,他大概会第一个站出来替她打这场官司。生活模仿艺术,但有时候它模仿得太残忍了。

但抛开出版争议不谈,《设立守望者》的存在反而让《杀死一只知更鸟》变得更加深刻了。它提醒我们:阿蒂克斯不是一个完美的圣人,他是一个有缺陷的人在特定时刻做出了正确选择。而这恰恰是哈珀·李最伟大的遗产——道德勇气不需要你是完美的人,它只需要你在关键时刻站在正确的一边。这个信息在2026年的今天,在一个极化撕裂、人人都在选边站的世界里,比1960年还要紧迫。我们不需要完美的英雄,我们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选择的普通人。

说到当下的意义,让我们看看美国学校的情况。《杀死一只知更鸟》是美国中学最常指定的必读书之一,但近年来它频繁出现在"被要求下架"的书单上。讽刺的是,要求下架的理由来自政治光谱的两端:保守派说它丑化了南方白人,进步派说它采用了白人救世主叙事,用N-word太多。一本关于反对偏见的书被两边同时攻击——如果哈珀·李在天有灵,大概会笑出声来。这恰恰证明了这本书的力量:它不让任何人舒服,而真正的文学从来不应该让人舒服。好的文学是一根刺,扎在你的良心上,让你坐立不安。

哈珀·李的个人生活同样充满了被忽视的细节。她和杜鲁门·卡波特是童年好友——是的,就是写《冷血》和《蒂凡尼的早餐》的那个卡波特。事实上,《杀死一只知更鸟》里那个古灵精怪的迪尔就是以卡波特为原型的。她还帮助卡波特在堪萨斯州调查了那桩灭门案,为《冷血》的写作做出了重要贡献。但卡波特在成名后几乎从不提及她的帮助,这段友谊最终也走向了冷淡。文学史上的友谊和背叛,往往比小说还精彩。这也许解释了哈珀·李为什么选择远离文学圈——她见过了名利场最丑陋的一面,然后决定转身离开。

还有一个经常被遗忘的事实:哈珀·李能安心写作,多亏了她的朋友迈克尔·布朗夫妇在1956年圣诞节送给她的礼物——一年的工资,附带一张纸条:"你有一年时间,去写你想写的任何东西。"没有这份礼物,可能就不会有《杀死一只知更鸟》。这让我想起一个残酷的问题:在我们这个时代,有多少个哈珀·李因为付不起房租而永远没能写出他们的《知更鸟》?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差点因为经济原因胎死腹中——这个事实本身就比很多小说都荒诞。它提醒我们,天才需要的不仅是才华,还需要有人愿意为他们买单一年的时间。而在这个万事讲求即时回报的时代,这种慷慨越来越稀有了。

十年前哈珀·李离开了这个世界,但她留下的那只知更鸟还在唱歌。阿蒂克斯·芬奇告诉我们,杀死一只知更鸟是一种罪过,因为它们除了用歌声给人带来快乐之外什么也不做。在一个越来越擅长"杀死知更鸟"的时代——歧视依然存在,偏见换了新衣服继续招摇过市,正义有时候只是强者的游戏——重读这本书不是怀旧,而是自救。哈珀·李用沉默活了一辈子,但她留下的那一本书,比一千个话痨作家的全部作品加起来都要响亮。也许,这才是文学最残酷也最美丽的真相:重要的不是你说了多少,而是你说的那些话,能不能在你闭嘴之后继续回响。

文章 02月14日 01:46

一本书封神,一辈子沉默——哈珀·李到底在害怕什么?

2016年2月19日,哈珀·李在阿拉巴马州的小镇门罗维尔安静地离世,享年89岁。这个女人用一本书改变了美国文学的地图,然后用半个世纪的沉默把全世界搞得抓耳挠腮。十年过去了,我们依然在读《杀死一只知更鸟》,依然在争论阿提克斯·芬奇到底是不是美国最伟大的文学父亲,依然搞不懂一个才华横溢的作家为什么写了一本旷世杰作之后就决定——算了,不写了。

这不是一个关于「天才隐退」的鸡汤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恐惧、完美主义、种族、正义,以及一只永远不该被杀死的知更鸟的故事。让我们从头说起吧。

先说几个让人下巴掉地上的数字。《杀死一只知更鸟》自1960年出版以来,全球销量超过5000万册,被翻译成40多种语言。在美国,它是仅次于《圣经》的最常被推荐给年轻人阅读的书籍。每年大约有75万册新书卖出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你读完这段话的时间里,世界上某个角落又有人翻开了这本书的第一页,读到了斯库特那句天真得要命的开场白。一本1960年的小说,在2026年依然在书店的显眼位置摆着,这不是奇迹,这简直是文学界的bug。你想想,有多少同时代的畅销书早就被遗忘在了二手书店的灰尘里,而这只知更鸟还在书架上昂首挺胸地站着,一站就是六十六年。

但哈珀·李本人呢?她是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本书作家」。塞林格至少还写了几个中篇,艾米莉·勃朗特好歹也留下了诗歌,玛格丽特·米切尔至少还有书信集。哈珀·李呢?她写了《杀死一只知更鸟》,拿了普利策奖,然后就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缩回了门罗维尔的老房子里,拒绝一切采访,拒绝一切公开活动,拒绝成为任何人期待她成为的那个人。半个多世纪里,她唯一公开说的有意义的话大概就是:「我已经说完了我想说的。」这句话的重量,足以压弯整个文学界的腰。在一个人人都急着出自传、上播客、开推特的时代,哈珀·李的沉默简直像来自另一个星球。

这句话细品起来,其实挺让人脊背发凉的。想象一下:你是一个作家,你写了一本全世界都爱的书,出版商疯狂催稿,读者排着队等你的下一部作品,评论家们准备好了花环和香槟——而你说,不了,谢谢,我已经说完了。这需要多大的勇气?或者说,这背后藏着多大的恐惧?在一个过度商业化的文学市场里,作家们打着「多产」的号角每年出一本新书,哈珀·李的沉默简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她用五十多年的无声告诉全世界:不是每句话都值得说,不是每本书都值得写。这份克制,在今天这个「内容为王」的时代,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刺眼。

有人说她是完美主义者,害怕第二本书无法超越第一本。有人说她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倾注在了那一本书里,真的没什么可写了。还有人说,她的童年好友杜鲁门·卡波特的成功和背叛给了她巨大的心理打击。卡波特曾不止一次地暗示自己才是《杀死一只知更鸟》的真正作者,这种说法虽然从未被严肃学者证实,但对两人友谊的伤害是毁灭性的。想想看,你最好的朋友告诉全世界说你的最大成就其实是他的功劳,这种背叛足以让任何人永远关上笔盖。而且卡波特后来的人生轨迹——从《冷血》的辉煌巅峰到酗酒、吸毒、社交圈的宠儿变成弃儿——或许也让哈珀·李看到了名利场的另一面,让她更加坚定了远离聚光灯的决心。

但我觉得最接近真相的解释可能更简单:哈珀·李太清楚文字的力量了,清楚到她不敢随便再动笔。《杀死一只知更鸟》不是一本普通的小说,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美国种族问题最丑陋也最真实的面孔。当你写了一本能改变整个社会对话方式的书之后,随便写本什么浪漫爱情故事或者侦探小说,是不是有点对不起那面镜子?有些作家一辈子都在追求写出「那本书」,而哈珀·李在34岁就完成了,剩下的五十五年,她选择了守护它,而不是稀释它。

说到这本书的现实影响力,我们得认真聊聊阿提克斯·芬奇这个角色。在美国电影学会的评选中,阿提克斯·芬奇被评为美国电影史上最伟大的英雄角色第一名。在美国律师协会的调查中,他是「最具启发性的法律角色」排名第一。注意,他是个虚构人物,排在所有真实律师前面。美国有一大批律师选择法律这条路,直接原因就是小时候读了这本书。格里高利·派克在1962年电影中饰演阿提克斯的形象,至今仍是好莱坞最伟大的银幕英雄之一,派克也因此拿了奥斯卡影帝。据说派克后来说,阿提克斯·芬奇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角色,他把这个角色视为对自己父亲的致敬。一个虚构的小镇律师,影响了真实世界数以万计的法律从业者——这就是文学的力量,而哈珀·李用一本书就做到了。

当然,事情在2015年发生了一个戏剧性的转折。《设立守望者》的出版让全世界的读者集体心碎。在这本据称是《杀死一只知更鸟》初稿的小说中,阿提克斯·芬奇居然是个种族主义者。人们愤怒、困惑、失望。那个教会我们「你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除非你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的男人,自己居然站在了偏见那一边?但冷静下来想想,这或许恰恰证明了哈珀·李的深刻:人不是非黑即白的,英雄也可能有让人不适的另一面。在现实生活中,有多少我们敬仰的人其实也藏着偏见和局限?而且围绕这本书的出版争议——当时89岁高龄、中风后视力和听力严重衰退的哈珀·李是否真的自愿出版?她的律师姐姐爱丽丝去世后仅三个月,这本被藏了五十多年的手稿就突然出现了——本身就是一个关于权力、利益和文学遗产的黑暗寓言。有人保护她的沉默,有人消费她的沉默,这本身就够写一本小说了。

十年后的今天,《杀死一只知更鸟》在美国依然是最常被学校禁止和挑战的书籍之一。讽刺吗?一本呼吁种族平等和正义的书,在2026年的美国依然让某些人坐立不安。每隔几年,就有某个州的某个学区试图把它从阅读清单上删除,理由五花八门:「使用了冒犯性语言」「不适合青少年」「可能造成心理不适」。可笑的是,试图禁掉这本书的人,恰恰是书里所描写的那种人。但这恰恰证明了这本书的力量——真正有力量的文学从来不会让所有人舒服。安全的书不需要被禁,被禁的书往往是最该读的。知更鸟还在被杀死,只不过用的武器从猎枪换成了禁书令。

哈珀·李和她的书还揭示了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真相:美国的种族问题从1960年到2026年,究竟进步了多少?《杀死一只知更鸟》写的是1930年代阿拉巴马州的种族冤案,一个无辜的黑人男子汤姆·罗宾逊被诬告强奸白人女性,而所有证据都指向他的无罪。六十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看到美国社会依然在为系统性种族歧视、警察暴力、司法不公而撕裂的时候,你会发现这本书的每一页都还在疼。它不是历史文献,它是一份持续更新的诊断报告。每当有人说「种族问题已经解决了」的时候,你只需要把这本书递给他,让他翻到汤姆·罗宾逊被定罪的那一章,然后再看看今天的新闻头条。

有人问:为什么要一个白人女性来写种族问题的故事?这个问题在当下的身份政治语境中显得格外尖锐。但哈珀·李做了一件非常聪明的事——她选择了一个小女孩的视角来讲述整个故事。斯库特不懂种族主义是什么,她只知道有些事情不对劲。这种天真的视角恰恰是最锋利的刀刃,因为它让读者无处躲藏。你不能用「那个时代就是这样」来搪塞一个六岁的孩子。当一个小女孩用她清澈的声音问出「为什么」的时候,所有成年人的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这就是为什么这本书能打动每一代读者——因为孩子的问题永远不会过时,因为正义的缺席永远需要被质问。

十年前哈珀·李走了,但她留下的那只知更鸟还在唱。它唱的不是什么动听的旋律,而是一首让人坐不住的歌——关于正义如何被扭曲,关于勇气为什么那么稀缺,关于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梅科姆镇。在这个「取消文化」和「政治正确」满天飞的时代,重读《杀死一只知更鸟》会让你意识到一件事:真正的勇气不是一个拿着枪的男人,而是一个明知必输却依然开始的人。阿提克斯·芬奇在法庭上为汤姆·罗宾逊辩护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输,但他还是站了出来。这个场景,在六十多年后的今天,依然能让人攥紧拳头。

这就是哈珀·李的遗产。不是一座奖杯,不是一个文学流派,不是一段传奇的写作生涯。而是一个简单到近乎残忍的提醒:杀死一只知更鸟是有罪的,因为知更鸟什么坏事都没做,它们只是唱歌给你听。而我们的世界,从1960年到2026年,从未停止过杀死知更鸟。哈珀·李走了十年了。她的沉默,和她的那本书一样,震耳欲聋。

文章 02月13日 16:26

一辈子只写一本书,凭什么她比99%的作家都伟大?

2016年2月19日,哈珀·李在阿拉巴马州门罗维尔的一家养老院里安静地离世,享年89岁。全世界的文学爱好者为之哀叹,但说实话,大多数人哀悼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那本书。《杀死一只知更鸟》,一本1960年出版的小说,一本让无数美国律师说「我就是因为这本书才学法律的」的小说,一本在美国中学课堂上被翻烂了几十代的小说。十年过去了,哈珀·李的坟头草已经够高了,但她笔下的阿蒂克斯·芬奇依然站在法庭上,为那些被偏见判了死刑的人辩护。

这事儿要是放在今天的出版业,简直是天方夜谭。你想想:一个从阿拉巴马小镇出来的女人,没有MFA学位,没有社交媒体账号(废话,那年头没有),甚至连像样的文学圈人脉都没有,就凭一本处女作,拿了1961年的普利策奖,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花了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拒绝采访、拒绝公开露面、拒绝写第二本书。在这个作家恨不得每年出三本书、每天发十条推文的时代,哈珀·李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行为艺术。她用不写的方式,写出了最响亮的宣言。当代出版业的游戏规则是「持续输出,保持热度」,而她偏偏用一辈子的沉默证明了另一条路的存在。

但是,让我们先说说那本书到底为什么这么厉害。《杀死一只知更鸟》的故事其实并不复杂:在1930年代的阿拉巴马,一个白人律师阿蒂克斯·芬奇为一个被诬告强奸白人女性的黑人汤姆·鲁滨逊辩护。故事通过他八岁的女儿斯库特的眼睛来讲述。就这么简单。没有离奇的反转,没有宏大的史诗叙事,没有让你头疼的后现代实验。但正是这种简单,让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美国种族主义的脓疮。很多「伟大的」文学作品喜欢用复杂性来显示深度,但哈珀·李反其道而行之——她用一个孩子都能理解的故事,说出了大人世界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这就像是一个高明的魔术师,越是看起来简单的手法,背后越是需要惊人的功力。

为什么要用一个孩子的视角?因为孩子不会撒谎——至少在文学里不会。当斯库特看到法庭上的不公正时,她的困惑比任何一篇社论都更有力量。她不理解为什么肤色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而这种「不理解」恰恰暴露了成人世界的荒谬。哈珀·李用一个孩子的天真,让我们所有人都无处可躲。你可以跟一个大学教授辩论种族问题辩到天亮,但你很难对一个孩子的困惑说「你不懂」——因为她懂的恰恰是我们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这就是哈珀·李的高明之处:她没有说教,没有宣讲,她只是让一个小女孩的瞪着大眼睛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个「为什么」回荡了六十多年,至今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像样的答案。当成年人构建了一整套精密的逻辑来为不公正辩护时,一个孩子的一句「为什么」就足以让整座大厦摇摇欲坠。

说到阿蒂克斯·芬奇,这个角色简直是美国文学史上最成功的「理想父亲」形象。美国律师协会曾经做过调查,大量律师表示阿蒂克斯·芬奇是他们从事法律行业的灵感来源。一个虚构的角色,影响了真实世界里的职业选择——这种影响力,说实话,连大多数真实的律师都做不到。格列高利·派克在1962年电影版中的表演更是把这个角色钉死在了美国文化的万神殿里。据说哈珀·李看完电影后说:「他就是阿蒂克斯。」而派克本人后来也说,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角色。一个作家创造了一个虚构人物,这个虚构人物被一个演员演活了,然后反过来定义了这个演员的一生——这种文学与现实的交织,本身就比大多数小说更精彩。2003年美国电影学会评选百年银幕英雄榜,阿蒂克斯·芬奇排名第一——超过了詹姆斯·邦德,超过了印第安纳·琼斯,超过了所有好莱坞制造的超级英雄。一个安静的南方律师打败了全世界的动作英雄,这本身就是一个关于什么是真正力量的隐喻。

有一个细节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哈珀·李的父亲阿马萨·库勒·李就是一名律师,而且曾经为两名被控谋杀的黑人辩护。这个案件最终以失败告终,两人被处以绞刑。阿蒂克斯·芬奇的原型,就是哈珀·李自己的父亲。但与小说不同的是,现实中的辩护并没有那么英勇无畏——阿马萨后来承认他的当事人「可能确实有罪」。文学就是这样——它把现实里不够完美的部分擦亮,然后递给读者,说:「看,世界本可以是这样的。」而这正是文学最迷人也最危险的力量:它创造了一个比现实更高的标准,让我们永远对现状不满,永远觉得我们可以做得更好。

然后我们不得不谈谈那个巨大的争议:2015年出版的《设立守望者》。这本书据说是《杀死一只知更鸟》的初稿或续作(具体是什么至今说法不一),但它出版时哈珀·李已经89岁高龄,住在养老院里,视力和听力都严重退化。她的姐姐艾丽斯在世时一直充当她的「守护者」,拒绝所有出版商的诱惑,但艾丽斯2014年去世后仅一年,这本书就出现了。这个时间线,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更要命的是,书里的阿蒂克斯·芬奇——那个正义的化身——竟然参加过公民委员会的种族主义集会,还对女儿说出了种族隔离的辩护词。这简直像是有人告诉你圣诞老人其实是个偷税漏税的商人。无数读者感到被背叛了,推特上一片哀嚎。

但你知道吗?从文学的角度来说,《设立守望者》里那个有瑕疵的阿蒂克斯也许更接近真实。一个人可以在某些方面是正义的,同时在另一些方面是偏见的——这才是人性。《杀死一只知更鸟》给了我们一个我们需要的英雄,而《设立守望者》给了我们一个我们不想面对的真相。哈珀·李——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用两本书完成了一个关于幻灭的完整叙事。也许这才是最高级的文学手法:先让你爱上一个幻象,再亲手把它打碎给你看。成长就是这样——你终有一天会发现父亲不是超人,英雄也有泥足。《设立守望者》里的斯库特长大了,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不那么完美的阿蒂克斯,就像我们每个人都不得不面对一个不那么完美的世界。

说到哈珀·李本人,她和杜鲁门·卡波特的关系大概是二十世纪美国文学史上最有趣的友谊之一。他们是童年邻居和发小,《杀死一只知更鸟》里那个古怪又迷人的迪尔就是以卡波特为原型的。后来哈珀·李还帮助卡波特在堪萨斯做了《冷血》的采访调查——因为卡波特那副纽约客的派头在中西部农村根本吃不开,而哈珀·李的南方口音和亲和力是打开当地人话匣子的钥匙。但卡波特在《冷血》出版后几乎没有公开感谢哈珀·李的贡献。这段友谊最终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冷淡。文学圈的友谊,有时候比文学本身更狗血。嫉妒、竞争、被忽视的功劳——这些比任何小说情节都更刺痛人心。

今天,距离哈珀·李去世已经整整十年了。在这十年里,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好——某种程度上,甚至更糟了。种族冲突、系统性不公、偏见和仇恨依然像1930年代的梅科姆县一样顽固地存在着。弗洛伊德事件、BLM运动、各种仇恨犯罪……每一次社会撕裂,都让人想起那个法庭,那个被冤枉的汤姆·鲁滨逊,那个孩子困惑的眼神。《杀死一只知更鸟》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它从来也没打算解决问题。它只是举起一面镜子,让我们看看自己的脸。而镜子这东西,有个讨厌的特点——它永远不会过时。只要偏见还存在一天,这本书就会继续被阅读一天。

这本书至今每年在全球售出超过一百万册。它被翻译成超过四十种语言。在美国,它是仅次于《圣经》的最常被推荐的「每个美国人都应该读」的书。但讽刺的是,它同时也是美国图书馆被禁最多的书之一——理由包括使用了种族歧视词汇和「不适合儿童阅读的内容」。一本反对种族歧视的书因为描写了种族歧视而被禁——这种荒谬本身就够写另一本小说了。哈珀·李要是泉下有知,大概会微微一笑:「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禁书运动恰恰证明了她的观点:人们害怕面对真相,所以他们选择把镜子藏起来,假装问题不存在。

哈珀·李教给我们的最重要的一课,也许不在书里,而在她的沉默里。在这个人人都急着发声、急着站队、急着证明自己存在的时代,她选择了闭嘴。她用沉默告诉我们: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如果你说得足够好,一遍就够了。当你的一本书已经改变了几代人对正义的理解,你还需要写第二本来证明什么呢?在一个出版业把「高产」当作美德的行业里,哈珀·李用一辈子的沉默证明了「少」有时候就是「多」。这在今天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尤其值得深思——我们每天被无数的文字淹没,但真正能留下来的又有几句?

也许这就是哈珀·李留给我们最大的遗产——不是那本书,不是阿蒂克斯·芬奇,不是斯库特,而是一个简单到近乎残忍的事实:在一个充斥着噪音的世界里,真正重要的声音只需要响一次。十年前她走了,但那一声,至今回响不绝。当你站在今天这个依然撕裂的世界面前感到无力时,不妨翻开那本书,借一个八岁女孩的眼睛重新看看——也许你会发现,答案从来都不复杂,复杂的只是我们不愿意面对它的那颗心。

文章 02月13日 03:03

她用一个鬼故事拿下了诺贝尔奖——托尼·莫里森凭什么?

1993年,一位黑人女性站在斯德哥尔摩的领奖台上,成为历史上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非裔美国女作家。瑞典学院的颁奖词说她"以富有想象力和诗意的笔触,赋予了美国现实的一个重要方面以生命"。翻译成人话就是:这个女人写的东西,让整个白人主导的文学界集体闭嘴。她叫托尼·莫里森,今天是她诞辰95周年。而她最著名的那部小说《宠儿》,说白了,就是一个鬼故事——一个关于母亲杀死自己亲生女儿的鬼故事,一个让美国人至今不敢正视的鬼故事。

但我们先倒回去。1931年2月18日,俄亥俄州洛雷恩市,一个叫克洛伊·阿德莉亚·沃福德的女孩出生在一个工人阶级的黑人家庭。她是家里四个孩子中的老二,父亲乔治是个电焊工,为了躲避南方的种族暴力搬到了北方。注意,不是"追求更好的生活"——是"躲避被私刑处死的命运"。这个区别很重要,因为莫里森后来一辈子都在写这个区别。她母亲拉玛是个虔诚的教徒,会给孩子们唱黑人灵歌,讲述那些充满魔幻色彩的南方故事。小克洛伊在这些歌声里长大,在这些故事里长大。多年以后,这些声音会变成她笔下最动人的文字。

克洛伊12岁受洗入天主教,取了教名"安东尼"——取自帕多瓦的圣安东尼,朋友们叫她"托尼"。她在洛雷恩的高中里是唯一的黑人学生,但成绩优异得让所有人无话可说。后来她考入了霍华德大学,又在康奈尔大学拿了硕士学位。再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叫哈罗德·莫里森的牙买加建筑师,虽然婚姻只持续了六年就以离婚告终,但这个姓氏她留了一辈子。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改回娘家姓,她说:"因为我出版第一本书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名字,改了太麻烦。"你看,连改名字这种事,她都能用最实际的理由搞定。这就是莫里森——一个从不矫情的女人。

1970年,39岁的莫里森出版了处女作《最蓝的眼睛》。为什么是39岁?因为在那之前,她先是当了多年的英语教师,又在兰登书屋做了多年的编辑,同时还要独自抚养两个儿子。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叫佩科拉的黑人小女孩,她最大的梦想是拥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你可能会觉得这只是个关于自卑的故事,但莫里森要说的远不止于此。她要问的是:是谁告诉一个黑人小女孩,蓝色的眼睛才是美的?是谁把这个标准塞进了她的脑子里?是秉秀兰娃娃,是电影里的金发女郎,是整个白人主导的审美体系。这不是一个小女孩的悲剧,这是整个社会的病。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太大轰动,但它像一颗种子,埋进了美国文学的土壤里,后来长成了一棵谁也绕不过去的大树。

1977年,《所罗门之歌》出版,一切都变了。这是莫里森第一部以男性为主角的小说,讲的是一个叫"奶人"的黑人青年寻找家族历史的故事。为什么叫"奶人"?因为他小时候被人发现还在吃母亲的奶,这个绀号就跟了他一辈子。莫里森就是这样,一个细节就能把一个人物的整个精神世界撞开。这本书拿下了美国国家书评人奖,更重要的是,它被选入了"每月一书俱乐部"——这是自理查德·赖特的《土生子》以来,第一本被选入的黑人作家作品。间隔多久?整整三十七年。三十七年里,美国主流文学界假装黑人作家不存在。莫里森一脚把门踹开了。

然后就是1987年的《宠儿》。这本书根据真实事件改编:1856年,一个名叫玛格丽特·加纳的逃亡女奴,在即将被抓回去的时候,亲手杀死了自己两岁的女儿,因为她宁愿女儿死,也不愿她重新沦为奴隶。莫里森把这个故事变成了一部关于记忆、创伤和爱的史诗。书中那个叫"宠儿"的鬼魂,既是被杀死的女儿,也是六千万死于奴隶贸易的非洲人的化身。莫里森后来在采访中说:"没有人为他们建过纪念碑。"所以她写了这本书。这本书就是纪念碑。她在小说的扉页上写着"献给六千万及更多的人"——这个数字的分量,你读到的时候会觉得手里的书突然重了十倍。

《宠儿》出版后获得了普利策奖,但在此之前发生了一件让文学界脸红的事。1988年初,48位黑人作家和评论家联名在《纽约时报书评》上发表公开信,抗议莫里森从未获得过美国国家图书奖或普利策奖。这封信的分量有多重?签名者包括玛雅·安杰洛、艾丽丝·沃克、约翰·埃德加·怀德曼、亨利·路易斯·盖茨——几乎是当时美国黑人文学界的半壁江山。莫里森本人对此保持沉默,但她私下里一定在想:为什么一个黑人女作家写出了杰作,还需要48个人联名请愿才能得到应有的认可?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也没有完美的答案。

说到莫里森的写作习惯,这里有个细节值得一提。她一直坚持在凌晨四五点写作,天亮之前是她最清醒的时候。作为一个单身母亲,白天她要在兰登书屋做编辑——对,她不只是作家,还是美国出版史上最重要的编辑之一。在兰登书屋工作期间,她编辑出版了穆罕默德·阿里的自传、安吉拉·戴维斯的著作,以及开创性地编红了《黑人之书》这本重要的非裔美国文化文集。她几乎以一己之力重塑了美国主流出版界对黑人文学的态度。白天改别人的稿子,凌晨写自己的小说,这种生活她过了几十年。有人说天才不需要努力,莫里森会告诉你:扯淡。

1993年的诺贝尔奖让莫里森成为了文学界的超级巨星,但她并没有因此变得温和。2003年,她出版了《爱》;2008年,《慈悲》;2012年,《家园》;2015年,《上帝帮助孩子》。每一本都在戳美国社会的伤疤。她在普林斯顿大学教书,学生们又敬又怕。据说她上课的第一句话经常是:"你们读了多少?"如果回答不令她满意,她的眼神能把人钉在椅子上。她不是那种会哄着学生的老师,她是那种让你知道自己有多无知的老师。她曾经说过:"教学不是告诉人们该想什么,而是教他们如何思考。"在她的工作坊里,没有懒惰的学生能侥幸过关。

莫里森有句话我觉得应该刻在每一个写作者的书桌上:"如果有一本书你想读却还没有人写,那就你自己来写。"这句话听起来很鸡汤,但放在她的语境里一点都不鸡汤。她写《最蓝的眼睛》,是因为当时没有人从一个黑人小女孩的视角写美的暴力;她写《宠儿》,是因为没有人为奴隶制的幽灵建过文学纪念碑;她写《所罗门之歌》,是因为没有人认真对待黑人男性寻找自我身份的渴望。她不是在填补市场空白,她是在填补人类良知的空白。

2019年8月5日,莫里森在纽约去世,享年88岁。奥巴马在推特上说:"莫里森是国宝。"这话没错,但我觉得还不够。她不只是美国的国宝,她是整个现代文学的坐标。在她之前,美国文学的叙事中心是白人男性的焦虑和自我发现——菲茨杰拉德的爵士时代,海明威的硬汉传说,福克纳的南方挽歌。莫里森来了,她说:这些很好,但你们漏掉了一大半的故事。然后她花了五十年时间,把那一大半的故事补上了。

今天,莫里森诞辰95周年。她的书在美国校园里仍然是必读书目,同时也仍然是被"禁书运动"攻击的主要目标。近年来的统计数据显示,《宠儿》和《最蓝的眼睛》名列全美被挑战最多的书籍前列。有些家长认为这些书"内容不适当",会让孩子"感到不舒服"。对此,莫里森生前的回答是:"如果你的舒适需要建立在无知之上,那这种舒适不值得拥有。"这话放在今天的语境下,依然锋利得能割破皮肤。一个作家的书同时是必读和禁书,这本身就是对其力量最好的证明。

最后说一件小事。莫里森在获得诺贝尔奖后接受采访,记者问她:"你是一位黑人女性作家,你觉得这个标签会限制你吗?"莫里森看着那个记者,平静地说:"我就是黑人,我就是女性,我就是作家。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限制。"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整个二十世纪非裔美国人的骄傲与倔强。如果你还没读过她的书,今天就开始吧。从《宠儿》开始,或者从《最蓝的眼睛》开始,随便哪一本都好。但我警告你——读完之后,你看世界的方式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没什么可读的?创建你自己的书然后阅读它!就像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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