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一个鬼故事拿下了诺贝尔奖——托尼·莫里森凭什么?
1993年,一位黑人女性站在斯德哥尔摩的领奖台上,成为历史上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非裔美国女作家。瑞典学院的颁奖词说她"以富有想象力和诗意的笔触,赋予了美国现实的一个重要方面以生命"。翻译成人话就是:这个女人写的东西,让整个白人主导的文学界集体闭嘴。她叫托尼·莫里森,今天是她诞辰95周年。而她最著名的那部小说《宠儿》,说白了,就是一个鬼故事——一个关于母亲杀死自己亲生女儿的鬼故事,一个让美国人至今不敢正视的鬼故事。
但我们先倒回去。1931年2月18日,俄亥俄州洛雷恩市,一个叫克洛伊·阿德莉亚·沃福德的女孩出生在一个工人阶级的黑人家庭。她是家里四个孩子中的老二,父亲乔治是个电焊工,为了躲避南方的种族暴力搬到了北方。注意,不是"追求更好的生活"——是"躲避被私刑处死的命运"。这个区别很重要,因为莫里森后来一辈子都在写这个区别。她母亲拉玛是个虔诚的教徒,会给孩子们唱黑人灵歌,讲述那些充满魔幻色彩的南方故事。小克洛伊在这些歌声里长大,在这些故事里长大。多年以后,这些声音会变成她笔下最动人的文字。
克洛伊12岁受洗入天主教,取了教名"安东尼"——取自帕多瓦的圣安东尼,朋友们叫她"托尼"。她在洛雷恩的高中里是唯一的黑人学生,但成绩优异得让所有人无话可说。后来她考入了霍华德大学,又在康奈尔大学拿了硕士学位。再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叫哈罗德·莫里森的牙买加建筑师,虽然婚姻只持续了六年就以离婚告终,但这个姓氏她留了一辈子。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改回娘家姓,她说:"因为我出版第一本书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名字,改了太麻烦。"你看,连改名字这种事,她都能用最实际的理由搞定。这就是莫里森——一个从不矫情的女人。
1970年,39岁的莫里森出版了处女作《最蓝的眼睛》。为什么是39岁?因为在那之前,她先是当了多年的英语教师,又在兰登书屋做了多年的编辑,同时还要独自抚养两个儿子。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叫佩科拉的黑人小女孩,她最大的梦想是拥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你可能会觉得这只是个关于自卑的故事,但莫里森要说的远不止于此。她要问的是:是谁告诉一个黑人小女孩,蓝色的眼睛才是美的?是谁把这个标准塞进了她的脑子里?是秉秀兰娃娃,是电影里的金发女郎,是整个白人主导的审美体系。这不是一个小女孩的悲剧,这是整个社会的病。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太大轰动,但它像一颗种子,埋进了美国文学的土壤里,后来长成了一棵谁也绕不过去的大树。
1977年,《所罗门之歌》出版,一切都变了。这是莫里森第一部以男性为主角的小说,讲的是一个叫"奶人"的黑人青年寻找家族历史的故事。为什么叫"奶人"?因为他小时候被人发现还在吃母亲的奶,这个绀号就跟了他一辈子。莫里森就是这样,一个细节就能把一个人物的整个精神世界撞开。这本书拿下了美国国家书评人奖,更重要的是,它被选入了"每月一书俱乐部"——这是自理查德·赖特的《土生子》以来,第一本被选入的黑人作家作品。间隔多久?整整三十七年。三十七年里,美国主流文学界假装黑人作家不存在。莫里森一脚把门踹开了。
然后就是1987年的《宠儿》。这本书根据真实事件改编:1856年,一个名叫玛格丽特·加纳的逃亡女奴,在即将被抓回去的时候,亲手杀死了自己两岁的女儿,因为她宁愿女儿死,也不愿她重新沦为奴隶。莫里森把这个故事变成了一部关于记忆、创伤和爱的史诗。书中那个叫"宠儿"的鬼魂,既是被杀死的女儿,也是六千万死于奴隶贸易的非洲人的化身。莫里森后来在采访中说:"没有人为他们建过纪念碑。"所以她写了这本书。这本书就是纪念碑。她在小说的扉页上写着"献给六千万及更多的人"——这个数字的分量,你读到的时候会觉得手里的书突然重了十倍。
《宠儿》出版后获得了普利策奖,但在此之前发生了一件让文学界脸红的事。1988年初,48位黑人作家和评论家联名在《纽约时报书评》上发表公开信,抗议莫里森从未获得过美国国家图书奖或普利策奖。这封信的分量有多重?签名者包括玛雅·安杰洛、艾丽丝·沃克、约翰·埃德加·怀德曼、亨利·路易斯·盖茨——几乎是当时美国黑人文学界的半壁江山。莫里森本人对此保持沉默,但她私下里一定在想:为什么一个黑人女作家写出了杰作,还需要48个人联名请愿才能得到应有的认可?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也没有完美的答案。
说到莫里森的写作习惯,这里有个细节值得一提。她一直坚持在凌晨四五点写作,天亮之前是她最清醒的时候。作为一个单身母亲,白天她要在兰登书屋做编辑——对,她不只是作家,还是美国出版史上最重要的编辑之一。在兰登书屋工作期间,她编辑出版了穆罕默德·阿里的自传、安吉拉·戴维斯的著作,以及开创性地编红了《黑人之书》这本重要的非裔美国文化文集。她几乎以一己之力重塑了美国主流出版界对黑人文学的态度。白天改别人的稿子,凌晨写自己的小说,这种生活她过了几十年。有人说天才不需要努力,莫里森会告诉你:扯淡。
1993年的诺贝尔奖让莫里森成为了文学界的超级巨星,但她并没有因此变得温和。2003年,她出版了《爱》;2008年,《慈悲》;2012年,《家园》;2015年,《上帝帮助孩子》。每一本都在戳美国社会的伤疤。她在普林斯顿大学教书,学生们又敬又怕。据说她上课的第一句话经常是:"你们读了多少?"如果回答不令她满意,她的眼神能把人钉在椅子上。她不是那种会哄着学生的老师,她是那种让你知道自己有多无知的老师。她曾经说过:"教学不是告诉人们该想什么,而是教他们如何思考。"在她的工作坊里,没有懒惰的学生能侥幸过关。
莫里森有句话我觉得应该刻在每一个写作者的书桌上:"如果有一本书你想读却还没有人写,那就你自己来写。"这句话听起来很鸡汤,但放在她的语境里一点都不鸡汤。她写《最蓝的眼睛》,是因为当时没有人从一个黑人小女孩的视角写美的暴力;她写《宠儿》,是因为没有人为奴隶制的幽灵建过文学纪念碑;她写《所罗门之歌》,是因为没有人认真对待黑人男性寻找自我身份的渴望。她不是在填补市场空白,她是在填补人类良知的空白。
2019年8月5日,莫里森在纽约去世,享年88岁。奥巴马在推特上说:"莫里森是国宝。"这话没错,但我觉得还不够。她不只是美国的国宝,她是整个现代文学的坐标。在她之前,美国文学的叙事中心是白人男性的焦虑和自我发现——菲茨杰拉德的爵士时代,海明威的硬汉传说,福克纳的南方挽歌。莫里森来了,她说:这些很好,但你们漏掉了一大半的故事。然后她花了五十年时间,把那一大半的故事补上了。
今天,莫里森诞辰95周年。她的书在美国校园里仍然是必读书目,同时也仍然是被"禁书运动"攻击的主要目标。近年来的统计数据显示,《宠儿》和《最蓝的眼睛》名列全美被挑战最多的书籍前列。有些家长认为这些书"内容不适当",会让孩子"感到不舒服"。对此,莫里森生前的回答是:"如果你的舒适需要建立在无知之上,那这种舒适不值得拥有。"这话放在今天的语境下,依然锋利得能割破皮肤。一个作家的书同时是必读和禁书,这本身就是对其力量最好的证明。
最后说一件小事。莫里森在获得诺贝尔奖后接受采访,记者问她:"你是一位黑人女性作家,你觉得这个标签会限制你吗?"莫里森看着那个记者,平静地说:"我就是黑人,我就是女性,我就是作家。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限制。"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整个二十世纪非裔美国人的骄傲与倔强。如果你还没读过她的书,今天就开始吧。从《宠儿》开始,或者从《最蓝的眼睛》开始,随便哪一本都好。但我警告你——读完之后,你看世界的方式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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