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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02月14日 13:41

她用一场葬礼征服了世界——乌利茨卡娅的反叛人生

在俄罗斯文坛,有一种奇特的现象:越是被体制嫌弃的作家,作品越是长寿。柳德米拉·乌利茨卡娅就是这种现象的完美注脚。这位遗传学博士出身的女作家,四十多岁才出版第一部小说,却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温柔,把俄罗斯社会最不愿面对的真相一一摊开在读书人面前。

今天是她的83岁生日。83岁,流亡海外,被祖国列为"外国代理人"——按照某些人的逻辑,她应该凄凄惨惨地度过晚年。但乌利茨卡娅偏不。她依然在写,依然在说真话,依然让克里姆林宫的某些人夜里睡不好觉。这大概就是真正文学的力量:你可以没收她的荣誉,却没收不了她的笔。

先说说她那条不走寻常路的人生轨迹。1943年,乌利茨卡娅出生在乌拉尔地区的达夫列卡诺沃——她的家人当时正处于战时疏散中。一个犹太家庭,在苏联的土地上,在战争的阴影下——这个起点本身就像一部小说的开头。战后回到莫斯科,她走了一条极其"不文学"的道路:考入莫斯科大学生物系,专攻遗传学。没错,这位日后写出《美狄亚和她的孩子们》的作家,年轻时整天泡在实验室里研究基因和DNA。但命运跟她开了个玩笑——1970年代,她因为"传播地下出版物"被研究所解雇。苏联体制亲手把一个可能默默无闻的遗传学家,推上了文学的道路。这大概是苏联为世界文学做出的最讽刺的贡献之一。

被解雇之后的乌利茨卡娅并没有立刻拿起笔。她先是给犹太音乐剧院写剧本,给动画片写脚本,做翻译,做各种边缘性的文字工作。她泊在文学的边缘地带,像一只耐心的猫,静静观察着世界,积累着素材。直到1992年,她49岁时,才发表了第一部中篇小说《索涅奇卡》。49岁!在一个崇拜"天才少年"的时代,这个出道年龄简直离谱。但也许正因为如此,她的文字一出手就带着某种成熟的重量——没有年轻作家常见的炫技和自恋,只有对人性入木三分的观察。就像一瓶在地窖里放了二十年的葡萄酒,一开瓶就是陈年佳酿。

《索涅奇卡》讲的是一个沉迷于阅读的女人,嫁给了一个画家,然后发现丈夫爱上了别人。听起来俗套?但乌利茨卡娅处理这个故事的方式让所有人都惊了:她笔下的索涅奇卡并没有歇斯底里,而是以一种近乎禅意的平静接受了一切。这不是软弱,而是一种经过生活千锤百炼之后的超然。这部小说拿下了法国美第奇奖,一个俄罗斯女作家凭处女作拿法国文学大奖——你说这故事本身是不是就够写一部小说了?

真正让乌利茨卡娅蜚声国际的是两部作品:《殡仪馆派对》(The Funeral Party)和《丹尼尔·斯坦,翻译员》(Daniel Stein, Interpreter)。前者写的是一群俄罗斯移民在纽约的故事——一个濒死的男人躺在曼哈顿的公寓里,他生命中的女人们聚集在他身边。妻子、情人、朋友、陌生人——就像一场荒诞的家庭聚会,只不过主角快要死了。这个设定听起来像一出肥皂剧,但在乌利茨卡娅的笔下,它变成了一部关于爱、死亡和文化错位的深刻冥想。她写移民的孤独,不是用眼泪和控诉,而是用那些荒诞的日常细节:蟑螂横行的廉价公寓、发音古怪的英语、永远煮不出正宗味道的罗宋汤、电视机里播放着他们永远看不懂的美国节目。这种写法让人又笑又心酸,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真实。

《丹尼尔·斯坦,翻译员》则野心更大。这部小说以真实人物为原型——一位在二战中救过犹太人的犹太基督教修士。一个犹太人,改信基督教,在以色列建立寺院,用自己的方式实践信仰——这个精神轨迹本身就足以让任何正统神学家头疼。乌利茨卡娅用书信、日记、新闻报道、回忆录等多种文体拼接出一个关于信仰、身份和宽恕的故事。这本书在2007年获得了俄罗斯布克奖(大书奖),也引发了巨大争议。俄罗斯正教会气得跳脚,有人说她亵渎了宗教,有人说她歪曲了历史,还有人说她根本不该碰这个题材。但乌利茨卡娅显然不在乎。她在一次采访中说过一句极为精彩的话:"我不是在写历史,我是在写人。历史只是人活动的背景板。"这句话应该被刻在每一个历史小说家的书桌上。

说到争议,就不得不提乌利茨卡娅与俄罗斯政权之间的关系。她从来不是一个政治作家——她的小说里没有口号,没有宣言,甚至没有明确的"好人"和"坏人"。但她对个体尊严的坚持,对多元文化的理解,对威权主义的本能警惕,让她天然地站在了权力的对立面。这就是文学的奇妙之处:你不需要写政治小说,只要你认真地写人,政治就会来找你。乌利茨卡娅就是最好的例证。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后,她公开反对俄罗斯的行动。2022年之后,她移居德国柏林,成为俄罗斯流亡知识分子中最有分量的声音之一。2023年,她被俄罗斯当局列为"外国代理人"。对此她的回应一如既往地淡定:她说自己这辈子从来不是什么"代理人",她只代理自己的良心。

乌利茨卡娅的文学遗产,最核心的一点是什么?我认为是她对"普通人"的执着书写。俄罗斯文学有一个强大的传统——宏大叙事,英雄人物,历史命运。从托尔斯泰到索尔仁尼琴,俄罗斯作家似乎天生就要书写史诗级的故事。但乌利茨卡娅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她写老妇人、写移民、写失败的婚姻、写疲惫的知识分子。她的人物没有拯救世界的使命,他们只是在努力活着,努力保持尊严,努力在荒谬的现实中找到一点点意义。这种写作看似格局小了,实际上需要更大的勇气——因为放弃宏大叙事的庇护之后,你必须靠纯粹的技术和真诚来支撑每一个句子。

还有一点常被忽视:乌利茨卡娅是俄罗斯当代文学中处理犹太身份问题最深刻的作家之一。她本人有犹太血统,她的许多作品都涉及犹太人在俄罗斯的生存经验——不是那种控诉式的苦难叙事,而是一种复杂的、多层次的身份探索。在《美狄亚和她的孩子们》中,她写了一个多民族大家庭的世纪故事,犹太人、希腊人、俄罗斯人在克里米亚半岛上交织生活。这种对多元身份的书写,在今天看来简直像是一种预言——或者说,一种警告。当世界各地都在建墙的时候,乌利茨卡娅在二十年前就写了墙倒塌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的写作风格也值得一说。如果用做菜来比喻,托尔斯泰是满汉全席,陀思妥耶夫斯基是火锅(滚烫、混乱、让人上瘾),那乌利茨卡娅就是一道看似朴素的炖菜——食材普通,火候精准,入口之后才发现层次丰富得惊人。她不玩后现代的文字游戏,不搞魔幻现实主义的花招,她的武器就是精确的观察和不动声色的讽刺。读她的小说,你常常要翻回去重读某个段落,因为你第一遍读的时候笑了,第二遍才意识到那其实是一把刀。她的句子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形容词,却能让你感受到整个世界的重量。

83岁的乌利茨卡娅,身患癌症多年,背井离乡,被故国抛弃。但如果你因此同情她,她大概会觉得你很可笑。在一次采访中她说:"作家最好的命运就是被自己的政府讨厌。这说明你写对了。"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每一个了解俄罗斯文学史的人都知道,这是血淋淋的实话。从普希金到帕斯捷尔纳克,从布罗茨基到索尔仁尼琴,俄罗斯最好的作家几乎都跟权力有过正面冲突。乌利茨卡娅不过是延续了这个光荣而残酷的传统。

所以,在她83岁生日这天,与其祝她"生日快乐",不如祝她继续让某些人不快乐。真正的文学从来不是用来取悦权力的,它是用来戳破谎言、保存记忆、捍卫那些即将被碾碎的个体声音的。乌利茨卡娅用一辈子证明了一件事:一个拿笔的人,比一个拿枪的人更持久。这不是鸡汤,这是历史反复验证过的事实。当某一天俄罗斯重新审视自己的文学遗产时,乌利茨卡娅的名字会排在最前面。而那些此刻对她发出禁令的人,历史甚至懒得记住他们的名字。生日快乐,柳德米拉·叶夫根尼耶夫娜。继续写。

文章 02月09日 13:54

他用一本书让整个南非文坛沉默——然后移民去了澳大利亚

1940年2月9日,约翰·马克斯韦尔·库切出生在南非开普敦。这个名字念起来有点拗口(Coetzee,读作"库切"),但他的小说读起来更拗口——不是因为写得差,而是因为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你以为自己已经理解的那些关于人性、权力和耻辱的认知。86年过去了,这位两度斩获布克奖、拿下诺贝尔文学奖的老头儿,依然是当代文学界最冷峻、最不讨好读者的存在。

你可能没读过他的书,但你一定在某个文学榜单上见过《耻》这个字。一个字的书名,一本让你读完之后三天说不出话的小说。这就是库切的风格:不废话,不煽情,不给你任何逃避的余地。如果你习惯了被作家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引导着走进故事,那么库切会一脚把你踹进深渊,然后冷冷地看着你挣扎。

先说说这个人的来历。库切是南非荷兰裔(阿非利卡人),但他的母语是英语。这个身份本身就很拧巴——在种族隔离时代的南非,阿非利卡人是统治阶层,而他偏偏用英语写作,偏偏站在权力的对立面。他年轻时去了英国,在伦敦的IBM当过程序员。没错,程序员。这位未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曾经每天坐在电脑前写代码。后来他去了美国得克萨斯大学读语言学博士,研究的是贝克特的英语文体风格。从写代码到写小说,这个转型堪称文学史上最不可思议的职业跳槽之一。不过话说回来,也许正是程序员那种对逻辑和结构的执着,塑造了他后来那种冷酷精密的叙事风格。代码不容许多余的字符,库切的小说也不容许多余的词。

1974年,他发表了处女作《幽暗之地》,一部将越战和十八世纪南非殖民史并置的小说。从第一本书开始,库切就不打算让任何人舒服。他的叙事冷静到近乎残忍,他的语言节制到让人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按字数收费——然后决定少赚点钱。但就是这种近乎吝啬的文字,每一个词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你脑子里,拔不出来。

1980年的《等待野蛮人》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成名作。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帝国边境小镇的治安官,目睹帝国对"野蛮人"的暴行后,陷入了道德困境。这部小说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指名道姓地写南非,也没有直接写种族隔离,但每一个读者都知道库切在说什么。他用寓言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比任何直接抗议都更有力的控诉。你无法反驳一个寓言,就像你无法对一面镜子说"你搞错了"。卡夫卡要是活着,大概会点头表示"学弟你可以"。

1983年,《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问世,斩获了他的第一个布克奖。主角迈克尔·K是一个沉默的、几乎透明的人,他唯一的愿望是带母亲回到乡下老家。在战火纷飞的南非,这个最卑微的愿望变成了一场史诗级的苦难之旅。库切写苦难有一种独特的本事——他不哭天抢地,他只是平静地告诉你发生了什么,然后让你自己崩溃。有评论家说迈克尔·K像是加缪笔下的"局外人"投胎到了南非,这个比喻虽然不完全准确,但确实抓住了某种气质:一个对世界毫无要求的人,世界却对他百般刁难。这种反差才是真正的残忍。

然后是1999年的《耻》。这本书让库切第二次拿到布克奖——他是历史上第一个两度获此殊荣的作家。故事说的是开普敦一位大学教授戴维·卢里,因为和女学生的不当关系被解职,随后去了女儿在东开普省的农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不想剧透太多,但可以说,这是一本关于后种族隔离时代南非的最诚实、也最令人不安的小说。库切没有站在任何人一边。他不给白人辩护,也不给黑人理想化。他只是呈现了一个丑陋的、复杂的、令人窒息的现实。出版后,南非非国大的一些成员公开批评这本书是"种族主义",而另一些评论家则认为这是对后殖民社会最深刻的洞察。库切本人对此的回应?沉默。一如既往的沉默。他大概觉得,作品说完了该说的,作家没什么好补充的。

说到沉默,这大概是库切最鲜明的个人标签。他几乎不接受采访,不参加文学派对,不在社交媒体上发声。2003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瑞典学院的颁奖词说他"以精心构造的方式刻画了局外人出其不意的介入"。领奖时他发表的演说是一个虚构故事,讲的是鲁滨逊·克鲁索。对,你没看错——在诺贝尔颁奖典礼上讲了一个故事,而不是发表感言。这就是库切。你以为他会煽情一下?不存在的。他大概觉得,如果你想听感人的话,去看电视就好了。文学的工作不是让你感动,而是让你思考。

2002年,库切做了一个让整个南非文坛震动的决定:移民澳大利亚。他搬到了阿德莱德,成为了澳大利亚公民。有人说这是"背叛",有人说这是"逃避"。但如果你了解库切的作品,你就会知道,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对任何国家或民族负有"忠诚"的义务。他是一个彻底的个人主义者,一个对所有集体身份持怀疑态度的知识分子。他用脚投票,正如他用笔投票一样——冷静、决绝、不解释。你可以批评他,但你无法否认这种选择的一致性:一个写了一辈子"局外人"的人,最终选择做一个真正的局外人。

库切对动物权利的关注也值得一提。他的小说《伊丽莎白·科斯特洛》中有大量关于动物伦理的讨论,他本人也是严格的素食主义者。在一个以牛排闻名的文学传统中(海明威大概会翻白眼),库切选择站在动物一边。这不是作秀,而是他整个道德哲学的延伸——如果你质疑人对人的暴力,你凭什么不质疑人对动物的暴力?这种逻辑上的彻底性,正是库切最可怕也最令人敬佩的地方。大多数知识分子的道德立场都有一个舒适的边界,而库切偏偏要把这个边界推到让所有人都不舒服的地方。

从文学技术上看,库切是一个极其讲究的作家。他的句子短,他的段落紧凑,他的叙事几乎没有多余的脂肪。如果说马尔克斯是文学界的巴洛克大师,那库切就是文学界的包豪斯建筑师——每一条线都有功能,每一个空间都经过计算。他受贝克特、卡夫卡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响很深,但他的风格完全是自己的。你读一页库切,就知道是库切,就像你听两个音符的巴赫就知道是巴赫。这种辨识度不是靠花哨的修辞获得的,而是靠一种近乎偏执的节制。别的作家是往文字里加东西,库切是不断地从文字里减东西,直到只剩下骨头。

他对后殖民文学的影响是巨大的。在库切之前,很多南非文学要么是直接的政治抗议,要么是浪漫化的非洲叙事。库切证明了你可以用寓言、用隐喻、用冷酷的理性来讨论政治,而且效果比声嘶力竭的呐喊更强烈。他影响了一大批后来的作家,从南非的达蒙·加尔古特到尼日利亚的奇玛曼达·阿迪奇,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了他的启发。2021年加尔古特凭《承诺》获得布克奖时,很多评论家都注意到了库切的影子。

今天,86岁的库切住在阿德莱德,依然在写作。他近年的"耶稣三部曲"——《耶稣的童年》《耶稣的学生时代》和《耶稣之死》——风格变得更加寓言化,更加神秘,也更加让评论家们挠头。有人说他越来越"难懂"了,但说实话,他什么时候"好懂"过?一个作家到了八十多岁还在探索新的表达方式,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勇气。大多数作家到了这个年纪,要么在重复自己,要么在写回忆录。库切选择继续往前走,走进一片连他自己可能都看不清的迷雾。

库切不是那种让你读完觉得"世界真美好"的作家。他是那种让你读完觉得"我需要重新审视一切"的作家。他不提供安慰,不提供答案,甚至不提供希望。但他提供了一样比这些都珍贵的东西:诚实。在一个人人都在贩卖温暖、贩卖正能量、贩卖虚假乐观的时代,有一个人冷冷地站在那里,告诉你真相不好看,但它就是真相。这就是J.M.库切存在的意义。如果你从没读过他的书,我的建议是:从《等待野蛮人》开始,然后读《耻》。读完之后你可能会觉得不舒服,可能会觉得世界观被动摇了,可能会觉得自己过去读的那些"好看的小说"突然都变得有点可疑。恭喜你,你已经中了库切的毒。这种毒没有解药——而且你会感谢他。

文章 02月08日 10:08

一个哲学家偏要写小说,结果写出了二十世纪最危险的爱情

1999年2月8日,艾丽丝·默多克在牛津的一间疗养院里安静地离世。阿尔茨海默症已经吞噬了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那颗曾经装满了柏拉图、萨特和二十六部长篇小说的大脑。她的丈夫约翰·贝利后来写道,晚年的默多克会对着电视里的天线宝宝咯咯笑,而那个曾在牛津课堂上把萨特的存在主义批得体无完肤的女人,似乎已经不存在了。

二十七年过去了。今天,当我们重新翻开她的书,会发现一件诡异的事情:这个上世纪的英国女人,比任何当代作家都更准确地描述了我们此刻的精神困境——我们如何在爱的名义下控制他人,如何在道德的幌子下满足私欲,如何在自以为善良的时刻犯下最残忍的错误。

先说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事实:默多克首先是一个哲学家,其次才是小说家。她在牛津教了多年哲学,写过一本正经八百的哲学著作《善的主权》,在里面跟整个英美分析哲学传统叫板。她的核心论点简单得近乎冒犯:人类最大的敌人不是无知,不是贫穷,不是体制——而是自我。那个无时无刻不在编织幻觉、美化自己、把别人变成自己故事配角的"自我"。她管这叫"自我的肥胖症"。说实话,刷五分钟社交媒体,你就知道她有多对。

但默多克不满足于在哲学论文里说这些。她觉得哲学太干巴了,抓不住人性那些黏糊糊、湿漉漉的部分。于是她选择了小说。1954年,她的处女作《在网之下》横空出世,讲的是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年轻男人在伦敦四处碰壁的故事。表面上是一部轻松的喜剧,骨子里却已经藏好了她毕生的主题:我们看到的世界,不过是自我投射的一面镜子。主人公杰克·多纳休以为自己了解身边每一个人,结果发现他连自己最亲密的朋友在想什么都猜错了。这不是剧透——这是默多克所有小说的底层代码。

然后是1978年的《大海啊,大海》,布克奖得主,也是默多克最有名的作品。退休的戏剧导演查尔斯·阿罗比搬到海边,打算写回忆录、过清净日子。结果他发现初恋情人就住在附近。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与其说是爱情故事,不如说是一部关于执念的恐怖片。查尔斯不是在追求一个女人,他是在追求四十年前那个被他的记忆严重篡改过的幻影。他把一个已经变成普通老太太的女人绑架回家——是的,字面意义上的绑架——因为他"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段情节在1978年已经够惊人了。放到今天的语境里,它简直就是一份关于"以爱为名的控制"的临床报告。

默多克笔下的爱情从来不是粉红色的。她写的是爱情的病理学。在《黑王子》里,一个五十八岁的作家爱上了朋友的二十岁女儿,而整部小说就是他用华丽的文学语言为这段关系辩护的过程。妙就妙在,默多克让你在阅读时几乎被说服了——这个男人的语言太有魅力了,他的自我辩护太精致了——直到最后你猛然惊醒:等等,我刚才差点被一个不可靠叙事者忽悠了。这不就是我们每天在做的事吗?用漂亮的理由包装丑陋的欲望,而且包装得连自己都信了?

说到这里,你可能觉得默多克是个阴沉沉的道德家。恰恰相反。她的小说出了名的好玩。《在网之下》有一场发生在片场的闹剧,混乱程度堪比周星驰。《大海啊,大海》里查尔斯做的那些黑暗料理——他真心觉得自己的烹饪不错——是英国文学中最好笑的段落之一。默多克懂得一件很多"严肃作家"不懂的事:人在最可悲的时刻往往也是最滑稽的时刻。自我欺骗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她的个人生活同样精彩得像小说。她一生中同时维持着多段复杂的情感关系——男人和女人都有——而且很多当事人彼此知情。她和萨特在伦敦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后来她在哲学上把萨特批评得很厉害,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学术形式的分手报复)。她嫁给了文学评论家约翰·贝利,两人的婚姻持续了四十三年,直到她去世。贝利后来写了回忆录《挽歌》,记录了默多克患阿尔茨海默症后的最后时光,这本书本身也成了一部杰作,后来被改编成电影,凯特·布兰切特在片中饰演默多克。

现在让我说一件可能得罪人的事。在当今的文学界,默多克的地位是被低估的。如果你列一张"二十世纪最伟大英语小说家"的名单,排在前面的通常是乔伊斯、伍尔夫、纳博科夫、贝娄这些名字。默多克呢?经常被归入"二流经典"的尴尬位置。原因很复杂:她写得太多(二十六部长篇,质量确实参差不齐);她的小说太"传统",不像现代主义那帮人搞形式革命;而且说到底,一个写了大量爱情纠葛的女作家,在文学史叙事中天然处于不利位置。但我要说,她对人类心理的洞察深度,在整个二十世纪只有少数几个人能比——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虽然他是十九世纪的),普鲁斯特是一个。

默多克在中国的知名度一直不算高,这是另一个遗憾。她的主要作品都有中译本,但读者群体很小。这可能跟她的写作风格有关:大量的哲学讨论、英国中产阶级的社交场景、绵密的心理分析——这些元素确实需要一定的耐心。但如果你愿意花时间进入她的世界,回报是巨大的。她不会给你廉价的感动,不会给你简单的善恶二分,她给你的是一面残忍但诚实的镜子。

二十七年了。阿尔茨海默症带走了她的记忆,时间似乎也在慢慢带走公众对她的记忆。但文学有一种诡异的能力:最好的小说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找到你。在这个人人都在表演真诚、人人都在用精心设计的"人设"替代真实自我的时代,默多克那句冷冰冰的忠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值得听——"注意力是一种道德行为。真正的爱,是真正去看见另一个人。"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不是你需要他成为的那个人,而是他本来的样子。

这听起来简单得像心灵鸡汤?那你去试试看。默多克用了二十六部小说告诉我们,这件"简单"的事情,恰恰是世界上最难做到的事情。而我们大多数人穷尽一生,连起跑线都没到过。

没什么可读的?创建你自己的书然后阅读它!就像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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