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02月08日 10:08

一个哲学家偏要写小说,结果写出了二十世纪最危险的爱情

1999年2月8日,艾丽丝·默多克在牛津的一间疗养院里安静地离世。阿尔茨海默症已经吞噬了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那颗曾经装满了柏拉图、萨特和二十六部长篇小说的大脑。她的丈夫约翰·贝利后来写道,晚年的默多克会对着电视里的天线宝宝咯咯笑,而那个曾在牛津课堂上把萨特的存在主义批得体无完肤的女人,似乎已经不存在了。

二十七年过去了。今天,当我们重新翻开她的书,会发现一件诡异的事情:这个上世纪的英国女人,比任何当代作家都更准确地描述了我们此刻的精神困境——我们如何在爱的名义下控制他人,如何在道德的幌子下满足私欲,如何在自以为善良的时刻犯下最残忍的错误。

先说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事实:默多克首先是一个哲学家,其次才是小说家。她在牛津教了多年哲学,写过一本正经八百的哲学著作《善的主权》,在里面跟整个英美分析哲学传统叫板。她的核心论点简单得近乎冒犯:人类最大的敌人不是无知,不是贫穷,不是体制——而是自我。那个无时无刻不在编织幻觉、美化自己、把别人变成自己故事配角的"自我"。她管这叫"自我的肥胖症"。说实话,刷五分钟社交媒体,你就知道她有多对。

但默多克不满足于在哲学论文里说这些。她觉得哲学太干巴了,抓不住人性那些黏糊糊、湿漉漉的部分。于是她选择了小说。1954年,她的处女作《在网之下》横空出世,讲的是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年轻男人在伦敦四处碰壁的故事。表面上是一部轻松的喜剧,骨子里却已经藏好了她毕生的主题:我们看到的世界,不过是自我投射的一面镜子。主人公杰克·多纳休以为自己了解身边每一个人,结果发现他连自己最亲密的朋友在想什么都猜错了。这不是剧透——这是默多克所有小说的底层代码。

然后是1978年的《大海啊,大海》,布克奖得主,也是默多克最有名的作品。退休的戏剧导演查尔斯·阿罗比搬到海边,打算写回忆录、过清净日子。结果他发现初恋情人就住在附近。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与其说是爱情故事,不如说是一部关于执念的恐怖片。查尔斯不是在追求一个女人,他是在追求四十年前那个被他的记忆严重篡改过的幻影。他把一个已经变成普通老太太的女人绑架回家——是的,字面意义上的绑架——因为他"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段情节在1978年已经够惊人了。放到今天的语境里,它简直就是一份关于"以爱为名的控制"的临床报告。

默多克笔下的爱情从来不是粉红色的。她写的是爱情的病理学。在《黑王子》里,一个五十八岁的作家爱上了朋友的二十岁女儿,而整部小说就是他用华丽的文学语言为这段关系辩护的过程。妙就妙在,默多克让你在阅读时几乎被说服了——这个男人的语言太有魅力了,他的自我辩护太精致了——直到最后你猛然惊醒:等等,我刚才差点被一个不可靠叙事者忽悠了。这不就是我们每天在做的事吗?用漂亮的理由包装丑陋的欲望,而且包装得连自己都信了?

说到这里,你可能觉得默多克是个阴沉沉的道德家。恰恰相反。她的小说出了名的好玩。《在网之下》有一场发生在片场的闹剧,混乱程度堪比周星驰。《大海啊,大海》里查尔斯做的那些黑暗料理——他真心觉得自己的烹饪不错——是英国文学中最好笑的段落之一。默多克懂得一件很多"严肃作家"不懂的事:人在最可悲的时刻往往也是最滑稽的时刻。自我欺骗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她的个人生活同样精彩得像小说。她一生中同时维持着多段复杂的情感关系——男人和女人都有——而且很多当事人彼此知情。她和萨特在伦敦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后来她在哲学上把萨特批评得很厉害,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学术形式的分手报复)。她嫁给了文学评论家约翰·贝利,两人的婚姻持续了四十三年,直到她去世。贝利后来写了回忆录《挽歌》,记录了默多克患阿尔茨海默症后的最后时光,这本书本身也成了一部杰作,后来被改编成电影,凯特·布兰切特在片中饰演默多克。

现在让我说一件可能得罪人的事。在当今的文学界,默多克的地位是被低估的。如果你列一张"二十世纪最伟大英语小说家"的名单,排在前面的通常是乔伊斯、伍尔夫、纳博科夫、贝娄这些名字。默多克呢?经常被归入"二流经典"的尴尬位置。原因很复杂:她写得太多(二十六部长篇,质量确实参差不齐);她的小说太"传统",不像现代主义那帮人搞形式革命;而且说到底,一个写了大量爱情纠葛的女作家,在文学史叙事中天然处于不利位置。但我要说,她对人类心理的洞察深度,在整个二十世纪只有少数几个人能比——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虽然他是十九世纪的),普鲁斯特是一个。

默多克在中国的知名度一直不算高,这是另一个遗憾。她的主要作品都有中译本,但读者群体很小。这可能跟她的写作风格有关:大量的哲学讨论、英国中产阶级的社交场景、绵密的心理分析——这些元素确实需要一定的耐心。但如果你愿意花时间进入她的世界,回报是巨大的。她不会给你廉价的感动,不会给你简单的善恶二分,她给你的是一面残忍但诚实的镜子。

二十七年了。阿尔茨海默症带走了她的记忆,时间似乎也在慢慢带走公众对她的记忆。但文学有一种诡异的能力:最好的小说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找到你。在这个人人都在表演真诚、人人都在用精心设计的"人设"替代真实自我的时代,默多克那句冷冰冰的忠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值得听——"注意力是一种道德行为。真正的爱,是真正去看见另一个人。"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不是你需要他成为的那个人,而是他本来的样子。

这听起来简单得像心灵鸡汤?那你去试试看。默多克用了二十六部小说告诉我们,这件"简单"的事情,恰恰是世界上最难做到的事情。而我们大多数人穷尽一生,连起跑线都没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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