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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02月14日 19:17

海涅:那个被德国驱逐、被纳粹盗用、却征服了全世界的毒舌诗人

1856年2月17日,巴黎蒙马特公墓多了一位住客。他在“床垫坟墓”上躺了八年才终于咽气,临终前还不忘开玩笑:“上帝会原谅我的,这是他的职业。”这个人就是海因里希·海涅——德国文学史上最会骂人的抒情诗人。170年过去了,我们有充分的理由重新谈论他,不是因为纪念日需要仪式感,而是因为这个家伙说过的话,今天读来依然像一记耳光。

先说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事实。1933年,纳粹在柏林烧书的时候,海涅最著名的那句话被疯狂引用:“在烧书的地方,最终也会烧人。”这句话写于1820年的剧作《阿尔曼索尔》,比纳粹上台早了一百多年。海涅不是预言家,他只是太了解人性的黑暗面。更讽刺的是,纳粹无法完全抹去他的存在——《罗蕾莱》这首诗太深入德国人的骨髓了,每个德国孩子都能哼两句,于是纳粹只好在教科书里标注“作者不详”。一个国家的文化自信,居然脆弱到需要偷自己人的诗。这件事本身就够写一出黑色喜剧了。

海涅1797年出生在杜塞尔多夫一个犹太商人家庭。他叔叔所罗门·海涅是汉堡的银行大亨,资助了他的大学教育,也资助了他一辈子的不靠谱。海涅先是学法律,在哥廷根大学拿到了博士学位,然后果断表示:“我对法律的兴趣和鱼对自行车的兴趣差不多。”为了获得公民权利,他改信了基督教,拿到了一张他自己话里的“进入欧洲文化的入场券”,然后发现这张票是假的——改宗并没有让他摆脱反犹偏见,反而让他里外不是人。犹太人觉得他背叛了,基督徒觉得他不诚心。但这种身份的撕裂感,恰恰成了他写作的核心燃料。一个人只有同时站在圈内和圈外,才能看清两边的荒谬。

1827年,《歌之书》横空出世,一夜之间让海涅成为全欧洲最炙手可热的诗人。这本书有多厉害?舒曼、舒伯特、门德尔松、勃拉姆斯、理查·施特劳斯——几乎所有你叫得出名字的德语作曲家都为它谱过曲。据统计,海涅的诗被谱成歌曲超过八千首,这个纪录至今无人打破。舒曼的《诗人之恋》整个就是根据《歌之书》写的,没有海涅就没有这部杰作。但海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的抒情从来不是单纯的甜蜜。他写爱情,最后总要来一刀——先把你感动得热泪盈眶,然后冷不丁地告诉你这一切不过是自嘲。这种“浪漫主义的反讽”,是他独创的武器。歌德写诗是在云端俯瞰众生,海涅写诗是先把自己扔进泥里,再冲你挤眼睛。

1831年,海涅做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自我流放巴黎。表面上是追求自由,实际上也是被普鲁士当局逼的。他的作品被查禁,他的名字上了黑名单,留在德国意味着闭嘴或者坐牢。他在巴黎一待就是二十五年,直到死在那里。但流亡并没有让他忘记德国,恰恰相反,距离让他的笔锋更加犀利。1844年的《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就是在巴黎写成的。这首长诗记录了他回德国探望母亲的旅程,表面上写风景,实际上把普鲁士的专制、德国的愚昧、民族主义的虚伪从头到尾骂了个遍。他嘲笑科隆大教堂是“精神巴士底狱”,挖苦德意志帝国的统一梦想不过是“夜壶上的雄鹰”。普鲁士国王看完以后下令逮捕他——当然,海涅人在巴黎,鞭长莫及。这大概是文学史上最潇洒的“隔空骂人”案例之一。

有人说海涅太刻薄了。没错,他确实刻薄。他评价一位同行:“他的诗就像太阳——温暖、明亮,但你不能盯着看太久,否则会瞎。”他讽刺贵族:“他们的家谱可以追溯到那些不需要家谱的年代。”他对基督教的态度同样毒舌:“在黑暗的时代,人民最好由宗教来引导,就像在漆黑的夜里,瘩子最好由瘩子来引路。”他甚至对自己也不放过:“我的先祖属于全人类最古老的贵族——犹太人。”这种自嘲不是卑微,而是一种高级的骄傲。海涅的刻薄从来不是无的放矢,他骂的对象——审查制度、宗教虚伪、民族沙文主义、知识分子的软骨病——哪一个不值得骂?在一个人人都在粉饰太平的时代,一个敢说真话的人注定会被贴上“刻薄”的标签。但海涅不在乎标签,他在乎的是真相。

值得一提的是海涅和马克思的关系。1843年,两人在巴黎成为好友。海涅比马克思大二十岁,但他们在对普鲁士政权的厌恶上找到了共鸣。当时二十五岁的马克思还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记者,而海涅已经是全欧洲最知名的德语诗人。但海涅对这个年轻人别具慧眼,他后来承认马克思是他见过的最具思想穿透力的人之一。而马克思也承认,海涅对他早期思想的形成有重要影响。海涅为马克思编辑的《前进报》写了一些最具爆炸性的政治诗——比如《西里西亚织工之歌》,描写饥寒交迫的工人用诅咒代替祈祷,被恩格斯称为“德国工人阶级最有力的诗篇”。然而海涅始终不是一个共产主义者。他清醒地预见到:如果无产阶级革命成功,“那些粗暴的偶像破坏者将无情地砸碎一切我们所热爱的精美艺术品”。一百年后的文化大革命证明了他的远见。这就是海涅的可贵之处——他永远不会为了立场而放弃判断力。

1848年起,海涅几乎完全瘫痪,卧床不起。他把自己的床称为“床垫坟墓”,现代医学推测他可能患的是多发性硬化症或者梅毒晚期。但即便在最痛苦的时候,他的笔也没有钝。晚期诗集《罗曼采罗》充满了对死亡的直视和对上帝的质问,黑色幽默达到了新的高度。他写道:“疾病是我最后的情妇,我把最后的热情都给了她。”有人问他是否还纷念上帝,他回答:“上帝会原谅我的,这是他的职业。”在“床垫坟墓”中度过的八年里,他的精神比绝大多数健康人都更加清醒和锋利。这一点始终让我震撼——一个人的身体可以被摧毁,但才华和勇气是关不住的。也许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每一个字都用得更加精准,每一句话都不容浪费。

海涅去世170年后的今天,他的遗产仍然复杂而充满争议。在德国,他的地位经历了戏剧性的起伏。纳粹试图抹去他,东德把他包装成革命先驱,西德小心翼翼地“恢复”了他——但直到1988年,杜塞尔多夫大学才终于同意以他的名字命名,而这个决定引发了长达数年的激烈辩论。反对者的理由五花八门:有人说他“不够爱国”,有人说他“破坏德国形象”,还有人干脆说他“品德有亏”。一个诗人,死了一百多年还能让人吵成这样,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成就。不被遗忘已经很难了,还能持续引发争论,说明他触及的是真正的痛处。

海涅真正超越时代的地方在于,他发明了一种写作姿态——既深情又疏离,既严肃又戏谑,既投入又保持距离。这种姿态在今天几乎成了所有优秀专栏作家的标配。每当你读到一篇文章先把你感动了再反转、先把你逗笑了再刺痛,你就该知道,海涅是这个套路的祖师爷。他比奥斯卡·王尔德早半个世纪玩转了讽刺与抒情的平衡术,比鲁迅早七十年示范了如何用匕首和投枪写作而不丧失诗意。如果海涅活在今天,他大概会成为社交媒体上最可怕的评论家——因为他不仅能一句话戳穿你的伪装,还能让你在被戳穿的时候忍不住鼓掌。

更重要的是,海涅提出的问题至今没有过时。流亡者如何面对自己的祖国?知识分子应该站在权力的哪一边?身份认同的撕裂是诅咒还是礼物?民族自豪与民族沙文主义的边界在哪里?当他在《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里写下“我想到德国就夜不能寐”的时候,这种痛苦的爱恋几乎可以套用在任何一个流亡者身上,无论他来自哪个时代、哪个国家。他放不下的德国也放不下他——虽然这种“放不下”更多时候表现为争吵而非拥抱。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提出这些问题的勇气,本身就是对我们的馈赠。

所以,170年之后,我们纪念海涅最好的方式不是把他供在文学史的神龛上,而是像他一样——对虚伪保持愤怒,对美保持敏感,对权力保持警惕,对自己保持幽默。毕竟,正如他自己所说:“在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恼火的不是我们的敌人有多强大,而是我们的朋友有多怯懦。”这句话,放在任何一个时代的酒桌上,都能让全场安静三秒钟。而这三秒钟的沉默,就是海涅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

文章 02月13日 10:24

海涅:那个被德国驱逐、被纳粹剽窃、却永远杀不死的诗人

1856年2月17日,巴黎一间昏暗的公寓里,一个瘫痪了八年的男人终于闭上了眼睛。他的遗言据说是:"上帝会原谅我的,这是他的职业。"这句话完美地概括了海因里希·海涅的一生——即使面对死亡,他也要开个玩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和整个世界过不去,而世界也拿他毫无办法。

170年过去了,这位德国最伟大的抒情诗人之一依然是个"麻烦制造者"。他的诗被谱成了舒曼和舒伯特的艺术歌曲,他的讽刺让整个德意志帝国如坐针毡,而他最著名的一句预言——"焚书之处,终将焚人"(Dort wo man Buecher verbrennt, verbrennt man auch am Ende Menschen)——在他死后八十年被纳粹用行动证实了。如果说历史上有哪位诗人值得我们在2026年重新审视,海涅绝对排在第一位。

先说说这个人有多矛盾。海涅1797年出生于杜塞尔多夫一个犹太家庭,为了能在德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他在1825年受洗成为新教徒。但这次"战略性皈依"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好处——他后来自嘲说,受洗证书不过是"进入欧洲文明的入场券",而且是一张"打了折的票"。这种自嘲式的诚实贯穿了他的整个生涯。他不装,不端着,不假装自己是什么道德圣人。在那个浪漫主义诗人都忙着仰望星空、歌颂永恒的时代,海涅却低头看着地面说:"嘿,你们脚下踩的是泥巴。"这种态度让他在德国文学史上成了一个奇特的存在——既是浪漫主义的集大成者,又是浪漫主义的掘墓人。

1827年出版的《歌之书》(Buch der Lieder)让海涅一夜成名。这本诗集里的爱情诗美得让人心碎——"我不知道我为何如此悲伤"(Ich weiss nicht, was soll es bedeuten),这首关于罗蕾莱的诗后来被谱成曲,成了德国最广为传唱的民歌之一。但海涅的厉害之处在于,他能在最抒情的段落后面突然来一个急转弯,用一句冷嘲热讽把刚才营造的浪漫氛围炸得粉碎。学术界管这叫"海涅式反讽"(Heinesche Ironie)。说白了就是:他先让你哭,然后嘲笑你哭,然后你发现他自己也在哭,但他一边哭一边笑。这种复杂的情感层次,在他之前的德语诗歌里几乎不存在。你想想看,一个诗人能同时让你感动和笑场,这需要多高的技艺?更别说他还能让你在笑完之后突然觉得一阵心酸。

然后是1844年的《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Deutschland. Ein Wintermaerchen)。这首长诗是海涅从巴黎回德国探亲后写的,表面上是一篇旅行记,实际上是对普鲁士专制、德国民族主义狂热和小市民庸俗的一次系统性轰炸。他讽刺科隆大教堂是"精神的巴士底狱",嘲笑日耳曼民族主义者"在梦中统一德国,但醒来后连邻居都打不过"。他写德国的海关官员翻查他的行李,得意地说:你们搜吧,真正的走私货装在我脑袋里。这首诗直接导致了普鲁士政府对他发出逮捕令。海涅的回应是什么?继续写。他说:"我的祖国,我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离你远远的。"这种慎重其事又满不在乎的态度,简直就是文学版的"我就是玩儿"。

说到流亡,海涅从1831年起就住在巴黎,直到去世再也没有回到德国定居。他在法国过得并不轻松——经济时常拮据,健康每况愈下,1848年之后更是完全瘫痪,被困在他所谓的"床垫坟墓"(Matratzengruft)里长达八年。这个词是他自己发明的——典型的海涅风格,将悲惨的境况变成一个精准的文学意象。但就是在这个"床垫坟墓"里,他写出了一些最犀利、最深刻的晚期作品。疾病夺走了他的身体,却让他的笔更加锋利。他在病床上写道:"思想的闪电一旦击中你的脑袋,雷声迟早会到来。"这话放在今天的社交媒体时代,简直就是对"键盘侠"的预言。一个瘫痪在床、只能动几根手指的人,依然能让整个德意志的统治阶层如坐针毡——这本身就是文学力量最好的证明。

海涅对后世的影响之大,怎么说都不为过。音乐方面,舒曼的《诗人之恋》(Dichterliebe)、舒伯特、勃拉姆斯、李斯特、门德尔松——几乎所有重要的浪漫主义作曲家都为他的诗谱过曲。据统计,海涅的诗被谱曲超过一万次,这个数字在德语诗人中无人能及,甚至超过了歌德。文学方面,他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散文风格——轻松、机智、带有新闻报道的即时感,同时又不失诗意。他的旅行随笔、文学评论和政论文章,开创了德语文学新闻的先河。马克思是他的朋友,两人在19世纪40年代的巴黎过从甚密;尼采引用他;卡夫卡读他。你可以说,现代德语散文的DNA里,有海涅的基因。

但海涅最令人不安的遗产,是他与德国民族主义之间的纠葛。纳粹上台后,他们面临一个尴尬的问题:罗蕾莱已经深入德国文化骨髓,几乎每个德国人都会唱。怎么办?总不能承认这首"最德国的歌"是一个犹太人写的吧?于是纳粹的课本里,罗蕾莱的作者被标注为"作者不详"。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一首每个德国孩子都会唱的歌,作者栏写着"作者不详"。这大概是文学史上最荒诞也最悲哀的一幕:你可以烧掉一个人的书,流放一个人的名字,但你杀不死一首已经活在千万人嘴唇上的歌。海涅如果泉下有知,大概会笑出声来——这正是他一辈子都在写的那种黑色幽默。

说到预言,海涅那句"焚书之处,终将焚人"出自1820年的悲剧《阿尔曼索》(Almansor),原本指的是1499年格拉纳达宗教裁判所焚烧古兰经的事件。但一百多年后,1933年5月10日,纳粹在柏林歌剧院广场焚烧了两万多本"非德意志"书籍——其中就包括海涅的作品。而仅仅几年后,焚书果然变成了焚人。海涅的这句话如今被刻在柏林倍倍尔广场的纪念碑上,透过一块玻璃板,你可以看到地下一个空荡荡的白色书架,足以容纳两万本书。以色列艺术家米夏·尔曼设计的这个装置,用空白讲述缺席,用沉默描绘灭绝。每次我想到这个设计,都觉得脊背发凉。

海涅给我们当代人的启示是什么?我觉得至少有三点。第一,幽默是对抗暴政最有效的武器之一。独裁者可以应对严肃的反对派,但他们永远不知道如何应对嘲笑。海涅用笑声刺穿了普鲁士审查制度的盔甲,这种策略在今天依然有效。第二,一个知识分子可以同时热爱自己的文化又批判它的缺陷——这两者不仅不矛盾,反而是真正爱国的表现。海涅终其一生都在用德语写作,即使他被德国驱逐,即使他可以用法语写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警惕那些要求你"选边站"的人。海涅一生都拒绝被归类——他既不是纯粹的浪漫主义者,也不是纯粹的现实主义者;既不是虔诚的信徒,也不是彻底的无神论者;既是德国人,也是欧洲人,也是犹太人。这种拒绝简化的态度,在我们这个"非黑即白"的时代尤其珍贵。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一提。海涅和马克思的友谊常常被人忽略。两人在1843年在巴黎相识,迅速成为好友。马克思当时还是个年轻的激进记者,而海涅已是成名诗人。海涅曾半开玩笑地警告马克思:你们这些共产主义者最大的敌人是诗人,因为诗人是不可能被统一管理的。这句话后来也被历史证明了。海涅对革命的态度和他对一切的态度一样:同情底层,赞赏理想,但对任何形式的狂热保持警觉。

170年了。海涅的骨灰埋在巴黎蒙马特公墓,远离他的祖国。但他的诗依然在德国的课堂上被朗诵,他的歌依然在音乐厅里被演唱,他的警告依然刻在柏林的石头上。他曾经写道:"我播下了龙的牙齿,收获的却是跳蚤。"这大概是他对自己遗产最谦虚的评价。但事实证明他错了——他播下的是龙的牙齿,收获的也是龙。170年过去了,这条龙还活着,而且依然喷火。

文章 02月13日 08:03

他在1820年预言了焚书和屠杀——海涅,被德国驱逐的先知

1856年2月17日,巴黎蒙马特区一间昏暗的公寓里,一个瘦骨嶙峋的德国人在他的“床垫坟墓”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叫海因里希·海涅,彼时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八年。他的脊椎在溶解,他的眼皮已经无法自主张开,但他的嘴还是那么毒。临终前有人问他是否需要上帝的宽恕,他说:“上帝会原谅我的,这是他的职业。”不是段子,不是演练,这就是海涅。一个在死亡边缘还能拿上帝开涞的人,你很难不对他产生好奇。

一百七十年后的今天,这位被祖国驱逐、被纳粹焚书、被学术界反复“定义”的诗人,依然是德语文学中最锋利的那把刀。他写的情诗被谱成了上千首艺术歌曲,他的政治讽刺至今让权力者如坐针毡,而他在1820年写下的那句预言——“焚书之处,终将焚人”——简直像是从未来穿越回去的警告。如果你觉得这只是文学史上的老生常谈,那么请你耐心往下看——海涅这个人,比你以为的要有意思得多。

先说说这个人有多“不合时宜”。海涅1797年出生在杜塞尔多夫一个犹太商人家庭,那个时代的德国犹太人处境微妙得像走钢丝——拿破仑刚给了他们平等权利,拿破仑一倒台,这些权利又被收回去了。海涅从小就体验到了什么叫“身份的荒诞”:他聪明绝顶,德语写得比大多数德国人都漂亮,但因为是犹太人,连律师执照都拿不到。想想看,这就好比你高考状元但因为户口问题不能在本地当公务员,那种憋屈感。所以1825年,他为了谋生不得不皈依基督教,事后他自嘲这是“进入欧洲文明的入场券”。你听听这话,苦浩中带着别样的锋利。这种被迫在身份之间游走的经历,造就了他那种冷热交替、笑中带泪的独特文风。

1827年,《歌之书》(Buch der Lieder)横空出世,直接把海涅送上了德语抒情诗的王座。这本诗集到底有多厉害?这么说吧,舒伯特、舒曼、门德尔松、勃拉姆斯、理查·施特劳斯、沃尔夫——几乎所有你叫得出名字的德奥作曲家都抢着给他的诗谱曲。据统计,海涅的诗被谱成艺术歌曲(Lied)的数量超过一万首,仅次于歌德。一万首!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你写了一首诗,全世界的作曲家排着队给你作曲,排了两百年还没排完。舒曼的《诗人之恋》整整十六首歌,全部取自《歌之书》。你在音乐厅里听到的那首《罗蕾莱》,旋律优美得让人以为是民歌,但它是海涅写的。后来纳粹想把他的名字从这首诗上抹掉,只好标注“作者不详”——一个政权费尽心机要消灭一个死了快一百年的诗人的署名权,这本身就是对海涅影响力最好的注脚。你能想象吗,一首诗牵动的不只是文学史,还有政治史。

但如果你以为海涅只是个写情诗的文艺青年,那你就大错特错了。1844年出版的《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Deutschland. Ein Wintermärchen)是一枚扔向整个德意志民族主义的炸弹。海涅以一次从巴黎回德国的旅行为线索,把沿途看到的一切——普鲁士的军国主义、教会的虚伪、小市民的自满、知识分子的怯懦——统统用韵文挖苦了一遍。他嘲笑德国人崇拜的“日耳曼英雄”红胡子弗里德里希皇帝,把科隆大教堂比作一座“精神的巴士底狱”,甚至让汉堡的守护女神给他展示德国的未来——一个臭气熏天的夜壶。这种写法,放在今天大概会被某些人称为“辱德”。但海涅不在乎。他说过一句精辟的话:“爱国主义是恶棍最后的避难所。”这句话在两百年后的今天依然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海涅为什么要这么写?因为他看得太清楚了。19世纪上半叶的德国正在酝酿一种危险的民族主义叙事:我们德国人是特殊的、优越的、需要统一和强大的。海涅对此嗤之以鼻。他1831年起就住在巴黎了,因为在德国待不下去——不是待不下去,是会有危险。他在巴黎流亡了二十五年,冷眼旁观祖国的种种狂热,用笔尖一次次戳破那些美丽的气泡。他警告说,德国的浪漫主义一旦与民族主义合流,将释放出可怕的力量。一百年后,历史证明他说对了。没有人愉快地说出“我早就说过”,因为这个“早就说过”的代价太惨重了。

说到预言,必须重点谈谈那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话。1820年,海涅在他的剧作《阿尔曼索》中写道:“这只是一个序幕。在焚书之处,最终也将焚烧人类。”(Das war ein Vorspiel nur, dort wo man Bücher verbrennt, verbrennt man am Ende auch Menschen.)当时他写的是十五世纪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焚烧《古兰经》的事情,但这句话的力量远远超出了原始语境。1933年,纳粹在柏林歌剧院广场焚烧了两万五千多本书,其中就包括海涅的著作。又过了几年,焚尸炉的烟囱开始冒烟。从预言到应验,跨越了一百一十三年,精准得令人不寒而栗。这不是什么神秘主义的先知能力,而是一个洞察人性深渊的作家,看到了文明底下的暗流。他明白一个道理:人类一旦开始焚烧思想,就离焚烧肉体不远了。

海涅的最后八年(1848-1856)是文学史上最悲壮的章节之一。他得了一种当时无法确诊的疾病(现代医学推测可能是多发性硬化症或慢性铅中毒),全身瘫痪,被困在他自己命名的“床垫坟墓”(Matratzengruft)中。光这个词就足已说明他的文学才华——谁能把自己的病床命名得如此有诗意又如此绝望?但就是在这种状态下,他写出了一些最好的诗。《罗曼采罗》中那些面对死亡的诗篇,没有自怜,没有哀号,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幽默。他写道:“白天我默默忍受痛苦,夜晚我嚎啕大哭。”他还跟来探望的朋友开玩笑,说死亡对他来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葬礼上可能有人念糟糕的悼词。这个人即使在生命的尽头,也拒绝放下他的武器——讽刺。你说这是顽强还是伟大?我觉得都是。

海涅对后世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文学的范畴。马克思年轻时在巴黎和海涅是常来常往的好朋友,两人经常一起在塞纳河畔散步讨论。海涅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和对社会不公的愤怒,深深影响了马克思的思想形成。尼采称海涅是“德语语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要知道尼采很少佩服谁。弗洛伊德在他的著作中多次引用海涅。卡夫卡、布莱希特、托马斯·曼——现代德语文学的半壁江山都欠海涅一笔债。而在更广泛的文化层面,海涅开创了一种“流亡知识分子”的写作姿态:站在边缘观察中心,用局外人的清醒解构内部人的迷醉。这种姿态在二十世纪成为了一种重要的文学传统,从纳博科夫到昆德拉,都能看到海涅的影子。

有趣的是,海涅在中国也有着不寻常的接受史。五四运动时期,他就被介绍到中国来了。鲁迅读过海涅,郭沫若翻译过海涅。为什么海涅特别能打动中国读者?我想可能因为他身上那种“笑着说出最残忍的真相”的本事,和中国文人的某种传统暗合。也可能因为他那种“爱祖国但恨祖国的愚蠢”的矛盾情感,对任何一个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挣扎的民族来说,都格外亲切。你想想看,一个人爱他的祖国爱到心痛,却因为说了真话而被祖国驱逐——这种故事,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找到共鸣。

一百七十年过去了,海涅的那些话依然像新磨的刀刃一样锋利。当有人试图用民族主义的迷梦催眠大众时,海涅的讽刺就在旁边冷冷地笑。当有人企图焚毁异见的声音时,海涅一百多年前的预言就会从灰烬中浮现。当有人以为诗歌只是风花雪月的消遣时,海涅会用他那些被谱成上万首歌曲的诗句提醒你:真正的诗歌是匕首,是炸弹,是穿越时间的信号弹。

他躺在巴黎蒙马特公墓里,墓碑上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但他生前写过一句话,或许可以当作最好的墓志铭:“我不知道死后是否有来生,但如果有,我希望在那里还能继续写讽刺诗。”一百七十年了,这个世界依然需要讽刺诗,依然需要海涅。这大概是对一个作家最高的赞美,也是对我们这个时代最深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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