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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02月14日 19:17

海涅:那个被德国驱逐、被纳粹盗用、却征服了全世界的毒舌诗人

1856年2月17日,巴黎蒙马特公墓多了一位住客。他在“床垫坟墓”上躺了八年才终于咽气,临终前还不忘开玩笑:“上帝会原谅我的,这是他的职业。”这个人就是海因里希·海涅——德国文学史上最会骂人的抒情诗人。170年过去了,我们有充分的理由重新谈论他,不是因为纪念日需要仪式感,而是因为这个家伙说过的话,今天读来依然像一记耳光。

先说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事实。1933年,纳粹在柏林烧书的时候,海涅最著名的那句话被疯狂引用:“在烧书的地方,最终也会烧人。”这句话写于1820年的剧作《阿尔曼索尔》,比纳粹上台早了一百多年。海涅不是预言家,他只是太了解人性的黑暗面。更讽刺的是,纳粹无法完全抹去他的存在——《罗蕾莱》这首诗太深入德国人的骨髓了,每个德国孩子都能哼两句,于是纳粹只好在教科书里标注“作者不详”。一个国家的文化自信,居然脆弱到需要偷自己人的诗。这件事本身就够写一出黑色喜剧了。

海涅1797年出生在杜塞尔多夫一个犹太商人家庭。他叔叔所罗门·海涅是汉堡的银行大亨,资助了他的大学教育,也资助了他一辈子的不靠谱。海涅先是学法律,在哥廷根大学拿到了博士学位,然后果断表示:“我对法律的兴趣和鱼对自行车的兴趣差不多。”为了获得公民权利,他改信了基督教,拿到了一张他自己话里的“进入欧洲文化的入场券”,然后发现这张票是假的——改宗并没有让他摆脱反犹偏见,反而让他里外不是人。犹太人觉得他背叛了,基督徒觉得他不诚心。但这种身份的撕裂感,恰恰成了他写作的核心燃料。一个人只有同时站在圈内和圈外,才能看清两边的荒谬。

1827年,《歌之书》横空出世,一夜之间让海涅成为全欧洲最炙手可热的诗人。这本书有多厉害?舒曼、舒伯特、门德尔松、勃拉姆斯、理查·施特劳斯——几乎所有你叫得出名字的德语作曲家都为它谱过曲。据统计,海涅的诗被谱成歌曲超过八千首,这个纪录至今无人打破。舒曼的《诗人之恋》整个就是根据《歌之书》写的,没有海涅就没有这部杰作。但海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的抒情从来不是单纯的甜蜜。他写爱情,最后总要来一刀——先把你感动得热泪盈眶,然后冷不丁地告诉你这一切不过是自嘲。这种“浪漫主义的反讽”,是他独创的武器。歌德写诗是在云端俯瞰众生,海涅写诗是先把自己扔进泥里,再冲你挤眼睛。

1831年,海涅做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自我流放巴黎。表面上是追求自由,实际上也是被普鲁士当局逼的。他的作品被查禁,他的名字上了黑名单,留在德国意味着闭嘴或者坐牢。他在巴黎一待就是二十五年,直到死在那里。但流亡并没有让他忘记德国,恰恰相反,距离让他的笔锋更加犀利。1844年的《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就是在巴黎写成的。这首长诗记录了他回德国探望母亲的旅程,表面上写风景,实际上把普鲁士的专制、德国的愚昧、民族主义的虚伪从头到尾骂了个遍。他嘲笑科隆大教堂是“精神巴士底狱”,挖苦德意志帝国的统一梦想不过是“夜壶上的雄鹰”。普鲁士国王看完以后下令逮捕他——当然,海涅人在巴黎,鞭长莫及。这大概是文学史上最潇洒的“隔空骂人”案例之一。

有人说海涅太刻薄了。没错,他确实刻薄。他评价一位同行:“他的诗就像太阳——温暖、明亮,但你不能盯着看太久,否则会瞎。”他讽刺贵族:“他们的家谱可以追溯到那些不需要家谱的年代。”他对基督教的态度同样毒舌:“在黑暗的时代,人民最好由宗教来引导,就像在漆黑的夜里,瘩子最好由瘩子来引路。”他甚至对自己也不放过:“我的先祖属于全人类最古老的贵族——犹太人。”这种自嘲不是卑微,而是一种高级的骄傲。海涅的刻薄从来不是无的放矢,他骂的对象——审查制度、宗教虚伪、民族沙文主义、知识分子的软骨病——哪一个不值得骂?在一个人人都在粉饰太平的时代,一个敢说真话的人注定会被贴上“刻薄”的标签。但海涅不在乎标签,他在乎的是真相。

值得一提的是海涅和马克思的关系。1843年,两人在巴黎成为好友。海涅比马克思大二十岁,但他们在对普鲁士政权的厌恶上找到了共鸣。当时二十五岁的马克思还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记者,而海涅已经是全欧洲最知名的德语诗人。但海涅对这个年轻人别具慧眼,他后来承认马克思是他见过的最具思想穿透力的人之一。而马克思也承认,海涅对他早期思想的形成有重要影响。海涅为马克思编辑的《前进报》写了一些最具爆炸性的政治诗——比如《西里西亚织工之歌》,描写饥寒交迫的工人用诅咒代替祈祷,被恩格斯称为“德国工人阶级最有力的诗篇”。然而海涅始终不是一个共产主义者。他清醒地预见到:如果无产阶级革命成功,“那些粗暴的偶像破坏者将无情地砸碎一切我们所热爱的精美艺术品”。一百年后的文化大革命证明了他的远见。这就是海涅的可贵之处——他永远不会为了立场而放弃判断力。

1848年起,海涅几乎完全瘫痪,卧床不起。他把自己的床称为“床垫坟墓”,现代医学推测他可能患的是多发性硬化症或者梅毒晚期。但即便在最痛苦的时候,他的笔也没有钝。晚期诗集《罗曼采罗》充满了对死亡的直视和对上帝的质问,黑色幽默达到了新的高度。他写道:“疾病是我最后的情妇,我把最后的热情都给了她。”有人问他是否还纷念上帝,他回答:“上帝会原谅我的,这是他的职业。”在“床垫坟墓”中度过的八年里,他的精神比绝大多数健康人都更加清醒和锋利。这一点始终让我震撼——一个人的身体可以被摧毁,但才华和勇气是关不住的。也许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每一个字都用得更加精准,每一句话都不容浪费。

海涅去世170年后的今天,他的遗产仍然复杂而充满争议。在德国,他的地位经历了戏剧性的起伏。纳粹试图抹去他,东德把他包装成革命先驱,西德小心翼翼地“恢复”了他——但直到1988年,杜塞尔多夫大学才终于同意以他的名字命名,而这个决定引发了长达数年的激烈辩论。反对者的理由五花八门:有人说他“不够爱国”,有人说他“破坏德国形象”,还有人干脆说他“品德有亏”。一个诗人,死了一百多年还能让人吵成这样,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成就。不被遗忘已经很难了,还能持续引发争论,说明他触及的是真正的痛处。

海涅真正超越时代的地方在于,他发明了一种写作姿态——既深情又疏离,既严肃又戏谑,既投入又保持距离。这种姿态在今天几乎成了所有优秀专栏作家的标配。每当你读到一篇文章先把你感动了再反转、先把你逗笑了再刺痛,你就该知道,海涅是这个套路的祖师爷。他比奥斯卡·王尔德早半个世纪玩转了讽刺与抒情的平衡术,比鲁迅早七十年示范了如何用匕首和投枪写作而不丧失诗意。如果海涅活在今天,他大概会成为社交媒体上最可怕的评论家——因为他不仅能一句话戳穿你的伪装,还能让你在被戳穿的时候忍不住鼓掌。

更重要的是,海涅提出的问题至今没有过时。流亡者如何面对自己的祖国?知识分子应该站在权力的哪一边?身份认同的撕裂是诅咒还是礼物?民族自豪与民族沙文主义的边界在哪里?当他在《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里写下“我想到德国就夜不能寐”的时候,这种痛苦的爱恋几乎可以套用在任何一个流亡者身上,无论他来自哪个时代、哪个国家。他放不下的德国也放不下他——虽然这种“放不下”更多时候表现为争吵而非拥抱。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提出这些问题的勇气,本身就是对我们的馈赠。

所以,170年之后,我们纪念海涅最好的方式不是把他供在文学史的神龛上,而是像他一样——对虚伪保持愤怒,对美保持敏感,对权力保持警惕,对自己保持幽默。毕竟,正如他自己所说:“在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恼火的不是我们的敌人有多强大,而是我们的朋友有多怯懦。”这句话,放在任何一个时代的酒桌上,都能让全场安静三秒钟。而这三秒钟的沉默,就是海涅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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