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02月13日 10:24

海涅:那个被德国驱逐、被纳粹剽窃、却永远杀不死的诗人

1856年2月17日,巴黎一间昏暗的公寓里,一个瘫痪了八年的男人终于闭上了眼睛。他的遗言据说是:"上帝会原谅我的,这是他的职业。"这句话完美地概括了海因里希·海涅的一生——即使面对死亡,他也要开个玩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和整个世界过不去,而世界也拿他毫无办法。

170年过去了,这位德国最伟大的抒情诗人之一依然是个"麻烦制造者"。他的诗被谱成了舒曼和舒伯特的艺术歌曲,他的讽刺让整个德意志帝国如坐针毡,而他最著名的一句预言——"焚书之处,终将焚人"(Dort wo man Buecher verbrennt, verbrennt man auch am Ende Menschen)——在他死后八十年被纳粹用行动证实了。如果说历史上有哪位诗人值得我们在2026年重新审视,海涅绝对排在第一位。

先说说这个人有多矛盾。海涅1797年出生于杜塞尔多夫一个犹太家庭,为了能在德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他在1825年受洗成为新教徒。但这次"战略性皈依"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好处——他后来自嘲说,受洗证书不过是"进入欧洲文明的入场券",而且是一张"打了折的票"。这种自嘲式的诚实贯穿了他的整个生涯。他不装,不端着,不假装自己是什么道德圣人。在那个浪漫主义诗人都忙着仰望星空、歌颂永恒的时代,海涅却低头看着地面说:"嘿,你们脚下踩的是泥巴。"这种态度让他在德国文学史上成了一个奇特的存在——既是浪漫主义的集大成者,又是浪漫主义的掘墓人。

1827年出版的《歌之书》(Buch der Lieder)让海涅一夜成名。这本诗集里的爱情诗美得让人心碎——"我不知道我为何如此悲伤"(Ich weiss nicht, was soll es bedeuten),这首关于罗蕾莱的诗后来被谱成曲,成了德国最广为传唱的民歌之一。但海涅的厉害之处在于,他能在最抒情的段落后面突然来一个急转弯,用一句冷嘲热讽把刚才营造的浪漫氛围炸得粉碎。学术界管这叫"海涅式反讽"(Heinesche Ironie)。说白了就是:他先让你哭,然后嘲笑你哭,然后你发现他自己也在哭,但他一边哭一边笑。这种复杂的情感层次,在他之前的德语诗歌里几乎不存在。你想想看,一个诗人能同时让你感动和笑场,这需要多高的技艺?更别说他还能让你在笑完之后突然觉得一阵心酸。

然后是1844年的《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Deutschland. Ein Wintermaerchen)。这首长诗是海涅从巴黎回德国探亲后写的,表面上是一篇旅行记,实际上是对普鲁士专制、德国民族主义狂热和小市民庸俗的一次系统性轰炸。他讽刺科隆大教堂是"精神的巴士底狱",嘲笑日耳曼民族主义者"在梦中统一德国,但醒来后连邻居都打不过"。他写德国的海关官员翻查他的行李,得意地说:你们搜吧,真正的走私货装在我脑袋里。这首诗直接导致了普鲁士政府对他发出逮捕令。海涅的回应是什么?继续写。他说:"我的祖国,我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离你远远的。"这种慎重其事又满不在乎的态度,简直就是文学版的"我就是玩儿"。

说到流亡,海涅从1831年起就住在巴黎,直到去世再也没有回到德国定居。他在法国过得并不轻松——经济时常拮据,健康每况愈下,1848年之后更是完全瘫痪,被困在他所谓的"床垫坟墓"(Matratzengruft)里长达八年。这个词是他自己发明的——典型的海涅风格,将悲惨的境况变成一个精准的文学意象。但就是在这个"床垫坟墓"里,他写出了一些最犀利、最深刻的晚期作品。疾病夺走了他的身体,却让他的笔更加锋利。他在病床上写道:"思想的闪电一旦击中你的脑袋,雷声迟早会到来。"这话放在今天的社交媒体时代,简直就是对"键盘侠"的预言。一个瘫痪在床、只能动几根手指的人,依然能让整个德意志的统治阶层如坐针毡——这本身就是文学力量最好的证明。

海涅对后世的影响之大,怎么说都不为过。音乐方面,舒曼的《诗人之恋》(Dichterliebe)、舒伯特、勃拉姆斯、李斯特、门德尔松——几乎所有重要的浪漫主义作曲家都为他的诗谱过曲。据统计,海涅的诗被谱曲超过一万次,这个数字在德语诗人中无人能及,甚至超过了歌德。文学方面,他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散文风格——轻松、机智、带有新闻报道的即时感,同时又不失诗意。他的旅行随笔、文学评论和政论文章,开创了德语文学新闻的先河。马克思是他的朋友,两人在19世纪40年代的巴黎过从甚密;尼采引用他;卡夫卡读他。你可以说,现代德语散文的DNA里,有海涅的基因。

但海涅最令人不安的遗产,是他与德国民族主义之间的纠葛。纳粹上台后,他们面临一个尴尬的问题:罗蕾莱已经深入德国文化骨髓,几乎每个德国人都会唱。怎么办?总不能承认这首"最德国的歌"是一个犹太人写的吧?于是纳粹的课本里,罗蕾莱的作者被标注为"作者不详"。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一首每个德国孩子都会唱的歌,作者栏写着"作者不详"。这大概是文学史上最荒诞也最悲哀的一幕:你可以烧掉一个人的书,流放一个人的名字,但你杀不死一首已经活在千万人嘴唇上的歌。海涅如果泉下有知,大概会笑出声来——这正是他一辈子都在写的那种黑色幽默。

说到预言,海涅那句"焚书之处,终将焚人"出自1820年的悲剧《阿尔曼索》(Almansor),原本指的是1499年格拉纳达宗教裁判所焚烧古兰经的事件。但一百多年后,1933年5月10日,纳粹在柏林歌剧院广场焚烧了两万多本"非德意志"书籍——其中就包括海涅的作品。而仅仅几年后,焚书果然变成了焚人。海涅的这句话如今被刻在柏林倍倍尔广场的纪念碑上,透过一块玻璃板,你可以看到地下一个空荡荡的白色书架,足以容纳两万本书。以色列艺术家米夏·尔曼设计的这个装置,用空白讲述缺席,用沉默描绘灭绝。每次我想到这个设计,都觉得脊背发凉。

海涅给我们当代人的启示是什么?我觉得至少有三点。第一,幽默是对抗暴政最有效的武器之一。独裁者可以应对严肃的反对派,但他们永远不知道如何应对嘲笑。海涅用笑声刺穿了普鲁士审查制度的盔甲,这种策略在今天依然有效。第二,一个知识分子可以同时热爱自己的文化又批判它的缺陷——这两者不仅不矛盾,反而是真正爱国的表现。海涅终其一生都在用德语写作,即使他被德国驱逐,即使他可以用法语写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警惕那些要求你"选边站"的人。海涅一生都拒绝被归类——他既不是纯粹的浪漫主义者,也不是纯粹的现实主义者;既不是虔诚的信徒,也不是彻底的无神论者;既是德国人,也是欧洲人,也是犹太人。这种拒绝简化的态度,在我们这个"非黑即白"的时代尤其珍贵。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一提。海涅和马克思的友谊常常被人忽略。两人在1843年在巴黎相识,迅速成为好友。马克思当时还是个年轻的激进记者,而海涅已是成名诗人。海涅曾半开玩笑地警告马克思:你们这些共产主义者最大的敌人是诗人,因为诗人是不可能被统一管理的。这句话后来也被历史证明了。海涅对革命的态度和他对一切的态度一样:同情底层,赞赏理想,但对任何形式的狂热保持警觉。

170年了。海涅的骨灰埋在巴黎蒙马特公墓,远离他的祖国。但他的诗依然在德国的课堂上被朗诵,他的歌依然在音乐厅里被演唱,他的警告依然刻在柏林的石头上。他曾经写道:"我播下了龙的牙齿,收获的却是跳蚤。"这大概是他对自己遗产最谦虚的评价。但事实证明他错了——他播下的是龙的牙齿,收获的也是龙。170年过去了,这条龙还活着,而且依然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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