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塔萨尔死了42年,却比大多数活着的作家更危险
1984年2月12日,胡利奥·科塔萨尔在巴黎合上了眼睛。四十二年过去了,这个阿根廷人依然是文学世界里最不安分的幽灵。他写了一本可以从任意一页开始读的小说,他用一篇短篇小说启发了安东尼奥尼拍出戛纳金棕榈的电影,他让整个拉丁美洲的年轻人相信:现实不过是一扇没关好的门,推一下就能看见另一个世界。
你可能没读过科塔萨尔,但你一定被他影响过。每当你在Netflix上看到一部时间线被打乱的剧集,每当你读到一篇故事中突然闯入超现实元素的小说,每当有人告诉你"读者不应该是被动的"——恭喜你,你正站在科塔萨尔的影子里。这个出生在布鲁塞尔的阿根廷人,用西班牙语写作,死在法国,却属于全世界。
先说那本让无数人抓狂的书:《跳房子》(Hopscotch)。1963年出版的时候,它像一颗炸弹扔进了西班牙语文学界。这本小说有155章,但科塔萨尔在开头就告诉你:你可以按正常顺序读前56章,也可以按照他给出的另一种顺序跳着读全部155章。换句话说,这不是一本书,而是至少两本书。主人公奥利维拉在巴黎和布宜诺斯艾利斯之间游荡,寻找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听起来很文艺?确实。但科塔萨尔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把这种实验性写得极其好读。你会笑,会心碎,会在凌晨三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在寻找什么。
有人说《跳房子》是拉美版的《尤利西斯》。这个比较有道理,但也不完全对。乔伊斯是在炫技——他恨不得让你知道他有多聪明。科塔萨尔不一样,他是在邀请你一起玩。他在书里塞了一个叫莫雷利的老作家,这个角色一直在讨论小说应该怎么写,读者应该扮演什么角色。科塔萨尔通过莫雷利之口说出了一个至今仍然激进的观点:读者应该是"共犯",而不是"观众"。六十多年过去了,互动叙事、超文本小说、甚至Netflix那个《黑镜:潘达斯奈基》互动电影——所有这些东西的DNA里,都有科塔萨尔的指纹。
再说他的短篇小说。如果说《跳房子》是他的交响乐,那么短篇小说就是他的爵士独奏——事实上,科塔萨尔本人就是一个疯狂的爵士乐迷。《魔鬼的口水》(后来被安东尼奥尼改编成电影《放大》)讲的是一个摄影师在公园里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在暗房里放大时发现照片里似乎隐藏着一桩罪行。故事的精妙之处在于:你永远不确定那桩罪行是否真的发生了。真相就像照片的颗粒一样,你越放大,它就越模糊。安东尼奥尼看到了这个故事的天才之处,把它变成了1966年的《放大》(Blow-Up),拿下了戛纳金棕榈奖。一个阿根廷作家的短篇小说,经过一个意大利导演的手,成了欧洲艺术电影的里程碑。文学的影响力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科塔萨尔还有一个绝活:把日常生活写成恐怖故事,而且不需要任何鬼怪。《被占的宅子》里,一对兄妹住在祖传的大房子里,某种不明的"东西"开始一间一间地占领房间,兄妹俩不断后退,最终被赶出了自己的家。全篇没有说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有人说这是对庇隆主义的政治寓言,有人说这是对中产阶级惰性的讽刺,还有人说这就是一个纯粹的恐惧故事。科塔萨尔从不给答案。他知道,最好的恐惧是读者自己脑补出来的。
说到《62:模型套件》(62: A Model Kit),这可能是科塔萨尔最被低估的作品。它脱胎于《跳房子》第62章中莫雷利提出的一个理论:如果人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某种更大模式中的棋子呢?这本小说里的人物在巴黎、伦敦和维也纳之间穿梭,他们的行为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操控着,就像木偶戏里的角色,只不过连操纵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操纵。这本书读起来很费劲,但一旦你进入了它的频率,你会发现科塔萨尔在做一件极其超前的事情:他在解构"自我"这个概念,比后现代主义理论家们早了好多年。
科塔萨尔的政治立场也值得一提。他是古巴革命的热情支持者,是尼加拉瓜桑地诺运动的朋友。他在1981年加入了法国国籍,部分原因是为了抗议阿根廷军政府。有人因此指责他是"咖啡馆革命家"——在巴黎的公寓里声援拉美的穷人。这个批评不完全公平。科塔萨尔确实亲自去过古巴和尼加拉瓜,他为人权组织工作过,他用自己的名声为"失踪者"的家属发声。但这个矛盾是真实的:一个住在巴黎的知识分子,用西班牙语为拉美写作,他的身份认同本身就是一场持续的跳房子游戏。
有趣的是,科塔萨尔在生前就已经是年轻人的偶像,而且这个地位他一直保持到了死后四十二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书店里,他的书永远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在墨西哥城的大学宿舍里,学生们把他的句子写在墙上。他有一种罕见的本领:把最深刻的哲学思考包装成最好玩的故事。他不像博尔赫斯那样让你觉得自己很笨(虽然他极其尊敬博尔赫斯),也不像马尔克斯那样用魔幻淹没你。他像一个特别会聊天的朋友,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把一个改变你世界观的想法塞进你的口袋。
今天,2026年2月7日,离科塔萨尔去世已经整整四十二年。四十二这个数字本身就很科塔萨尔——在《银河系漫游指南》里,42是"生命、宇宙和一切的终极答案"。科塔萨尔大概会觉得这个巧合很有趣,然后写一个短篇小说来探讨它。他会让一个普通人在某个星期二早上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数字,然后这个数字开始在城市里游荡,寻找它的小数点。
我们需要科塔萨尔,不是因为他写得好——很多人写得好。我们需要他,是因为他证明了文学可以同时是游戏和革命,是笑声和深渊,是精确的手术和疯狂的即兴爵士。在这个算法决定我们阅读内容的时代,在这个注意力被切成十五秒碎片的世界里,科塔萨尔的作品提醒我们:真正的阅读是一种冒险,而真正的读者是那些愿意把书翻到第73章,然后再跳回第1章的人。
所以,如果你还没读过科塔萨尔——去读吧。不要从《跳房子》开始,那可能会吓到你。从短篇小说开始:《南方高速》,《万火归一》,或者《被占的宅子》。读完之后,你会发现你看世界的眼光变了。门还是那扇门,但你会忍不住想推一下——看看另一边是不是还有一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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