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本书让整个南非文坛沉默——然后移民去了澳大利亚
1940年2月9日,约翰·马克斯韦尔·库切出生在南非开普敦。这个名字念起来有点拗口(Coetzee,读作"库切"),但他的小说读起来更拗口——不是因为写得差,而是因为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你以为自己已经理解的那些关于人性、权力和耻辱的认知。86年过去了,这位两度斩获布克奖、拿下诺贝尔文学奖的老头儿,依然是当代文学界最冷峻、最不讨好读者的存在。
你可能没读过他的书,但你一定在某个文学榜单上见过《耻》这个字。一个字的书名,一本让你读完之后三天说不出话的小说。这就是库切的风格:不废话,不煽情,不给你任何逃避的余地。如果你习惯了被作家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引导着走进故事,那么库切会一脚把你踹进深渊,然后冷冷地看着你挣扎。
先说说这个人的来历。库切是南非荷兰裔(阿非利卡人),但他的母语是英语。这个身份本身就很拧巴——在种族隔离时代的南非,阿非利卡人是统治阶层,而他偏偏用英语写作,偏偏站在权力的对立面。他年轻时去了英国,在伦敦的IBM当过程序员。没错,程序员。这位未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曾经每天坐在电脑前写代码。后来他去了美国得克萨斯大学读语言学博士,研究的是贝克特的英语文体风格。从写代码到写小说,这个转型堪称文学史上最不可思议的职业跳槽之一。不过话说回来,也许正是程序员那种对逻辑和结构的执着,塑造了他后来那种冷酷精密的叙事风格。代码不容许多余的字符,库切的小说也不容许多余的词。
1974年,他发表了处女作《幽暗之地》,一部将越战和十八世纪南非殖民史并置的小说。从第一本书开始,库切就不打算让任何人舒服。他的叙事冷静到近乎残忍,他的语言节制到让人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按字数收费——然后决定少赚点钱。但就是这种近乎吝啬的文字,每一个词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你脑子里,拔不出来。
1980年的《等待野蛮人》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成名作。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帝国边境小镇的治安官,目睹帝国对"野蛮人"的暴行后,陷入了道德困境。这部小说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指名道姓地写南非,也没有直接写种族隔离,但每一个读者都知道库切在说什么。他用寓言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比任何直接抗议都更有力的控诉。你无法反驳一个寓言,就像你无法对一面镜子说"你搞错了"。卡夫卡要是活着,大概会点头表示"学弟你可以"。
1983年,《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问世,斩获了他的第一个布克奖。主角迈克尔·K是一个沉默的、几乎透明的人,他唯一的愿望是带母亲回到乡下老家。在战火纷飞的南非,这个最卑微的愿望变成了一场史诗级的苦难之旅。库切写苦难有一种独特的本事——他不哭天抢地,他只是平静地告诉你发生了什么,然后让你自己崩溃。有评论家说迈克尔·K像是加缪笔下的"局外人"投胎到了南非,这个比喻虽然不完全准确,但确实抓住了某种气质:一个对世界毫无要求的人,世界却对他百般刁难。这种反差才是真正的残忍。
然后是1999年的《耻》。这本书让库切第二次拿到布克奖——他是历史上第一个两度获此殊荣的作家。故事说的是开普敦一位大学教授戴维·卢里,因为和女学生的不当关系被解职,随后去了女儿在东开普省的农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不想剧透太多,但可以说,这是一本关于后种族隔离时代南非的最诚实、也最令人不安的小说。库切没有站在任何人一边。他不给白人辩护,也不给黑人理想化。他只是呈现了一个丑陋的、复杂的、令人窒息的现实。出版后,南非非国大的一些成员公开批评这本书是"种族主义",而另一些评论家则认为这是对后殖民社会最深刻的洞察。库切本人对此的回应?沉默。一如既往的沉默。他大概觉得,作品说完了该说的,作家没什么好补充的。
说到沉默,这大概是库切最鲜明的个人标签。他几乎不接受采访,不参加文学派对,不在社交媒体上发声。2003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瑞典学院的颁奖词说他"以精心构造的方式刻画了局外人出其不意的介入"。领奖时他发表的演说是一个虚构故事,讲的是鲁滨逊·克鲁索。对,你没看错——在诺贝尔颁奖典礼上讲了一个故事,而不是发表感言。这就是库切。你以为他会煽情一下?不存在的。他大概觉得,如果你想听感人的话,去看电视就好了。文学的工作不是让你感动,而是让你思考。
2002年,库切做了一个让整个南非文坛震动的决定:移民澳大利亚。他搬到了阿德莱德,成为了澳大利亚公民。有人说这是"背叛",有人说这是"逃避"。但如果你了解库切的作品,你就会知道,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对任何国家或民族负有"忠诚"的义务。他是一个彻底的个人主义者,一个对所有集体身份持怀疑态度的知识分子。他用脚投票,正如他用笔投票一样——冷静、决绝、不解释。你可以批评他,但你无法否认这种选择的一致性:一个写了一辈子"局外人"的人,最终选择做一个真正的局外人。
库切对动物权利的关注也值得一提。他的小说《伊丽莎白·科斯特洛》中有大量关于动物伦理的讨论,他本人也是严格的素食主义者。在一个以牛排闻名的文学传统中(海明威大概会翻白眼),库切选择站在动物一边。这不是作秀,而是他整个道德哲学的延伸——如果你质疑人对人的暴力,你凭什么不质疑人对动物的暴力?这种逻辑上的彻底性,正是库切最可怕也最令人敬佩的地方。大多数知识分子的道德立场都有一个舒适的边界,而库切偏偏要把这个边界推到让所有人都不舒服的地方。
从文学技术上看,库切是一个极其讲究的作家。他的句子短,他的段落紧凑,他的叙事几乎没有多余的脂肪。如果说马尔克斯是文学界的巴洛克大师,那库切就是文学界的包豪斯建筑师——每一条线都有功能,每一个空间都经过计算。他受贝克特、卡夫卡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响很深,但他的风格完全是自己的。你读一页库切,就知道是库切,就像你听两个音符的巴赫就知道是巴赫。这种辨识度不是靠花哨的修辞获得的,而是靠一种近乎偏执的节制。别的作家是往文字里加东西,库切是不断地从文字里减东西,直到只剩下骨头。
他对后殖民文学的影响是巨大的。在库切之前,很多南非文学要么是直接的政治抗议,要么是浪漫化的非洲叙事。库切证明了你可以用寓言、用隐喻、用冷酷的理性来讨论政治,而且效果比声嘶力竭的呐喊更强烈。他影响了一大批后来的作家,从南非的达蒙·加尔古特到尼日利亚的奇玛曼达·阿迪奇,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了他的启发。2021年加尔古特凭《承诺》获得布克奖时,很多评论家都注意到了库切的影子。
今天,86岁的库切住在阿德莱德,依然在写作。他近年的"耶稣三部曲"——《耶稣的童年》《耶稣的学生时代》和《耶稣之死》——风格变得更加寓言化,更加神秘,也更加让评论家们挠头。有人说他越来越"难懂"了,但说实话,他什么时候"好懂"过?一个作家到了八十多岁还在探索新的表达方式,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勇气。大多数作家到了这个年纪,要么在重复自己,要么在写回忆录。库切选择继续往前走,走进一片连他自己可能都看不清的迷雾。
库切不是那种让你读完觉得"世界真美好"的作家。他是那种让你读完觉得"我需要重新审视一切"的作家。他不提供安慰,不提供答案,甚至不提供希望。但他提供了一样比这些都珍贵的东西:诚实。在一个人人都在贩卖温暖、贩卖正能量、贩卖虚假乐观的时代,有一个人冷冷地站在那里,告诉你真相不好看,但它就是真相。这就是J.M.库切存在的意义。如果你从没读过他的书,我的建议是:从《等待野蛮人》开始,然后读《耻》。读完之后你可能会觉得不舒服,可能会觉得世界观被动摇了,可能会觉得自己过去读的那些"好看的小说"突然都变得有点可疑。恭喜你,你已经中了库切的毒。这种毒没有解药——而且你会感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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