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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02月13日 04:19

一本书封神,一辈子沉默——Harper Lee到底在害怕什么?

2016年2月19日,Harper Lee在阿拉巴马州门罗维尔的一家养老院里悄然离世,享年89岁。没有盛大的葬礼,没有总统悼词,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推特热搜。这位写出了美国文学史上最伟大小说之一的女人,用她人生最后五十多年的沉默,给整个文学界出了一道至今无解的谜题。她的故事让我们不得不问:一个作家的最大勇气,究竟是写出一本改变世界的书,还是写完之后顶住全世界的期待而保持沉默?

十年后的今天,《杀死一只知更鸟》(To Kill a Mockingbird)依然每年卖出超过一百万册。全美国的中学生依然在课堂上朗读阿提克斯·芬奇的法庭陈词,依然有人因为这本书决定放弃商学院转而去读法学院。但真正有趣的问题不是这本书为什么伟大——关于这一点,无数文学评论家已经写了足够多的论文——而是写出这本书的人,为什么选择了永远的沉默?这个问题比任何小说情节都更耐人寻味。

先说这本书本身。1960年出版的《杀死一只知更鸟》讲的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美国深南一个虚构小镇的故事:白人律师阿提克斯·芬奇为一个被诬告强奸白人女性的黑人男子汤姆·鲁宾逊辩护,整个故事通过他八岁女儿斯库特的眼睛来叙述。听起来像一个标准的种族议题小说?没错,但Harper Lee干了一件真正天才的事——她没有写一本愤怒的控诉书,而是写了一本关于成长和理解的书。小斯库特不是在学习种族歧视有多邪恶,她是在学习人性有多复杂——邻居怒汉卡尔先生为什么不出门,镜子另一边的怒火和嫉妒从何而来,父亲为什么要做一件明知会输的事。正是这个区别,让这本书从一本时代作品变成了一本永恒之作。

用数据说话:截至今天,《杀死一只知更鸟》全球累计销量超过五千万册,被翻译成四十多种语言。在美国图书馆协会2018年的调查中,它被评为美国人一生中最应该读的一本书,排名超过了《圣经》。想想看,在一个以基督教为主流的国家里,老百姓觉得你比《圣经》还重要——这是什么概念?1961年这本书获得了普利策小说奖,1962年格里高利·派克主演的电影版又拿了三座奥斯卡,派克因此获得了最佳男主角。一本书,一部电影,一个普利策,一个永恒的文化符号——这种效率在文学史上几乎绝无仅有,大概只有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能勉强比一比。

但这里就是故事变得诡异的地方。1960年之后,Harper Lee基本上就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她没有写第二本小说(至少在2015年之前没有),几乎不接受采访,不出席文学活动,不发表公开演讲,不写专栏,不上电视。偶尔有记者不远万里杀到门罗维尔试图采访她,得到的回答通常是一扇轻轻关上的门,或者一句礼貌但坚定得像钢铁一样的“不,谢谢”。她不是在制造神秘感,她是真的不想说话。在一个作家恨不得每天发三条推文、每周开一场直播、每月上一次播客的时代,Harper Lee的沉默简直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行为艺术。

关于她为什么沉默,江湖上流传着各种版本的理论。最流行的阴谋论当属:《杀死一只知更鸟》其实是她的童年好友杜鲁门·卡波特(Truman Capote)写的,或者至少是卡波特大量参与了写作。持这种观点的人指出,Lee和卡波特从小就是门罗维尔的邻居和好友,卡波特的写作天赋举世公认,而Lee在此书之后再无作品问世——这难道不可疑吗?但这个理论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卡波特本人是一个自恋到骨子里的人,虚荣心强得可以给太阳系供暖,如果这本书真是他写的,他绝不可能忍住不说。事实上,他后来对Lee获得普利策奖公开表现出的嫉妒和不快,恰恰证明了这本书不是他的手笔——一个代笔人不会对自己作品的成功感到嫉妒。

更可信的解释可能简单得令人心碎:Harper Lee被自己的成功吓坏了。她曾经对一个朋友坦白过,大意是当你的第一本书就成了不可超越的经典,你的第二本书该往哪儿写?这不是矫情,这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创作恐惧。试着想象一下这种处境:你二十出头写了一首诗,全世界都说这是有史以来最好的诗,然后你的余生都得继续写诗,而每一首新作品都会被拿来和那首比较——这种压力足以让任何人的笔在空中僵住。J.D.塞林格写完《麦田里的守望者》后选择了隐居深山,哈珀·李写完《杀死一只知更鸟》后选择了返回小镇。不同的方式,同样的逃避,同样的不堪重负。

然后就是2015年那场巨大的争议。出版商HarperCollins突然宣布要出版Harper Lee的新作《设立守望者》(Go Set a Watchman),据说这是她在《杀死一只知更鸟》之前写的初稿,在保险箱里沉睡了半个多世纪。消息一出,文学界炸了锅。不是因为新书本身——虽然大家确实很好奇——而是因为当时89岁的Lee已经中风,视力和听力严重衰退,在养老院里度过每一天。很多人严肃地怀疑:她是否真的理解并同意了出版这本书?还是被她的律师和身边的人操控了?阿拉巴马州当局甚至为此进行了调查,最终得出结论说Lee本人确实同意了出版——但怀疑的声音从未真正消散。更让读者崩溃的是,在《设立守望者》中,那个全美国人心目中的道德标杆阿提克斯·芬奇,竟然变成了一个参加种族主义集会的人。粉丝们的心碎声几乎可以隔着大西洋听到。

但如果你冷静下来想想,《设立守望者》中的阿提克斯或许才是更真实的阿提克斯。一个生活在1930年代美国南方的白人男性,完全没有种族偏见?这在文学上是美好的理想,在历史上却是一个可疑的奇迹。Harper Lee最初写的那个有缺陷的、复杂的阿提克斯,可能比后来被编辑塔伊·霍夫将他打磨成圣人的版本更接近真相。但这并不影响《杀死一只知更鸟》的伟大——文学从来不是新闻报道,它有权利也有责任对现实进行美化,来传达更深层的真相。一个完美的阿提克斯比一个真实的阿提克斯更有力量,因为他给了我们一个可以为之努力的方向。

说到遗产,Harper Lee留下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一本书,而是一种信念:在偏见面前站起来是值得的,即使你知道自己会输。阿提克斯·芬奇明知道在那个时代、那个小镇不可能赢得那场官司,但他依然站在了法庭上,拿出了自己最好的辩护。这个姿态在2026年的今天,在一个站队比站起来更容易、更安全、更流行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全美国有无数律师在问卷和采访中表示,他们选择法律职业的灵感来源之一就是阿提克斯·芬奇。一个虚构人物影响了数以万计的真实人的职业选择,这大概是文学能做到的最了不起的事情之一了。

更深层来看,Harper Lee教会了几代美国人一件看似简单却意义深远的事:要理解一个人,你得穿上他的鞋子走一走。这句话在书中由阿提克斯对斯库特说出,后来几乎变成了美国文化DNA的一部分,被印在T恤上、写在毕业典礼演讲里、刻在法学院的墙上。在一个越来越分裂的社会里,这个简单的建议——试着去理解别人——听起来几乎是天真的。但也许正因为天真,它才有力量。成年人的世界充满了“我理解你但我不同意你”的虚伪客套,而一个八岁女孩的视角提醒我们:真正的理解不需要前提条件,不需要先判断对方值不值得被理解。

当然,这本书在今天也不是没有争议。近年来,美国不断有学校和学区将它从必读书单中移除,理由是书中频繁出现的种族歧视用语会让非裔学生感到不适和受伤。这个争论本身就充满了历史的讽刺——一本写来反对种族歧视的书,因为如实描写了种族歧视的丑陋而被从书架上拿下来。这就像因为一本反战小说里有战争的血腥场面而把它从图书馆撤下来一样荒谬。但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这本书在六十多年后依然拥有触动人心、触怒人心的力量——一本不再让人不舒服的书,通常也是一本不再有意义的书。能让人不舒服,说明它戳到了什么。

Harper Lee去世十年了。她留下了一本书、一个传奇、和一大堆永远不会有答案的未解之谜。她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没有TED演讲,没有播客,没有大师课,没有个人品牌。她用一本书说完了她想说的一切,然后彻底地、决绝地闭上了嘴。在一个人人都急着表达、急着输出、急着被看见的时代,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有力的表达。也许Harper Lee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说得少比说得多更需要勇气。而她最大的勇气,不是写出了《杀死一只知更鸟》,而是写完之后,顶住了整个世界半个世纪的期待,选择了不再开口。

所以,如果你今天想纪念她,别去读那些悼念文章了——包括这一篇。去翻开那本书,从第一页开始。让斯库特带你回到那个炎热的阿拉巴马夏天,去闻那些山核桃树和红土地的味道,让阿提克斯再教你一次什么叫做正直。然后合上书,像Harper Lee那样——安静地坐一会儿。这大概是对她最好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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