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动态

发现关于书籍和写作的有趣内容

文章 02月14日 11:29

触发警告正在杀死文学?一场谁都不敢说真话的论战

2014年,美国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的学生会投票通过了一项看似无害的决议:要求教授在课程大纲中为“可能引发创伤”的内容标注触发警告。消息一出,学术界炸了锅。支持者说这是关怀弱势群体的进步之举;反对者说这是对知识自由的无形阉割。十年过去了,这场战争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从大学课堂烧到了出版社,从图书馆烧到了书店书架,甚至烧到了你手机里的电子书App。欢迎来到当代文学最荷谔的论战现场。

你可能觉得这是美国人特有的矫情病,一群被嬌坏的大学生在那里无病呱吟。但且慢——2023年,英国出版商开始给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加“敏感性审读”修改;罗尔德·达尔的儿童文学被删改了数百处“冒犯性”词汇;连伊恩·弗莱明的007系列都没能幸免。文学经典正在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悄悄修剪,而那把剪刀的名字,就叫“触发警告”。这不再是一个关于“是否需要提醒”的温和讨论——这是一场关于文学生死存亡的硬仗。

先说清楚一件事:触发警告的初衷并不邪恶。它源自心理学的临床实践,最初用于帮助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在接触可能诱发创伤记忆的内容前做好心理准备。这个概念本身一点毛病都没有。如果你的朋友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车祸,你在给他推荐电影时提一句“里面有比较激烈的车祸场面”,这叫人之常情,叫体贴。没有人会反对这种基本的善意。这一点,我们达成共识。

问题出在哪里呢?问题出在“触发”这个概念像吹气球一样被无限膨胀之后。当触发警告从临床工具变成文化运动,事情就开始打滑了。看看今天的美国大学课堂吧:《了不起的盖茨比》需要警告“阶级歧视和家庭暴力”;《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需要警告“种族主义语言”;希腊悲剧需要警告“自杀和乱伦”;莎士比亚的《奥赛罗》需要警告“种族暴力和谋杀”。我数了数,如果严格执行这套标准,整个西方文学经典的九成以上恐怕都得贴上一张黄色大标签:“注意!本书包含人类真实经验,可能引起情绪不适。”这句话本身就很荔谬——“人类真实经验”不正是文学存在的全部理由吗?

这就引出了这场讨论的核心矛盾:文学的本质,恰恰就是要让你不舒服。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罪与罚》,不是为了让你舒舒服服地窝在沿发里喝着热巧克力欣赏一个杀人犯的心路历程——他是要把你拽进拉斯科尔尼科夫那间闷热逼仄的阁楼,让你亲身感受那种令人窒息的罪恶感和恐惧。卡夫卡写《变形记》,不是为了讲一个有趣的变虫子奇幻故事——他要你体验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极致绝望。托尼·莫里森在《宠儿》中写一个母亲杀死自己孩子的场景,不是为了满足你的猎奇心——她要你直面奴隶制度对人性造成的最极端的扭曲和摧毁。你给这些作品贴上触发警告,本质上就是在说:“你可以选择不面对这些。”但好的文学要求你面对。这就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

2022年,英国肯特大学和蒙纳士大学联合发表了一项引人注目的研究,结论让触发警告的支持者很尴尬:触发警告不仅没有减少人们阅读后的负面情绪反应,反而在某些情况下增加了焦虑预期。简单说就是:你越提醒人们“小心,前方有雷”,他们就越紧张、越不安。更耐人寻味的是,哈佛大学心理学家理查德·麦克纳利在多篇论文中直接指出,回避策略——而触发警告本质上就是在鼓励回避——恰恰与创伤治疗的核心原则(暴露疗法)背道而驰。也就是说,这个打着“保护”旗号的工具,可能不仅无效,还在帮倒忙。科学给了我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让我们把科学暂时放在一边,聊聊更让人头皮发麻的问题:谁来决定什么需要被“警告”?这归根结底是一个权力问题。今天你觉得《洛丽塔》需要警告恋童癖内容,明天有人觉得《红楼梦》需要警告封建糟粕和女性物化,后天又有人觉得《1984》需要警告政治敏感内容。再后天呢?也许有人会说《小王子》需要警告“死亡主题”,《爱丽丝漫游奇境》需要警告“药物滥用”。一旦你打开了“内容需要预先审查和标注”这扇门,你就再也关不上了。历史反复证明一个残酷的真相:审查的边界从来不会缩小,只会不断扩大。1933年柏林的焚书运动,烧的不是《我的奋斗》,烧的是海明威、杰克·伦敦、H.G.威尔斯。每一次文化审查都以“保护”为名开始,以“控制”为实收场。

“但触发警告不是审查啊!”我能听到反驳的声音在叫。“它只是一个提醒,又没有禁止你读。”表面上看,这话没错。但请注意一个微妙而危险的滑坡:当触发警告从个人的自发善意变成制度性要求时,它就开始具有审查的功能。2023年罗尔德·达尔作品被修改的事件是最典型的案例——出版商不是在书前加了一句警告,而是直接动手改了原文。“肥胖”变成了“巨大”,“疯狂”被整段删除,“黑色”被小心翼翼地替换。更别提Puffin Books还把达尔作品中的“女佣”“疗养院”等词汇都做了“现代化”处理。这已经不是“提醒”了,朋友们,这是改写,是对已故作家作品的粗暴篡改。从触发警告到敏感性审读,再到文本篡改,这条滑坡的距离比你想象的短得多。

让我们换个角度翻翻历史。中国文学史上,《金瓶梅》被禁了几百年,今天它是明代文学研究的必读经典。《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在英国被禁了整整三十年,1960年的解禁审判被后人视为言论自由的里程碑。纳博科夫的《洛丽塔》1955年在巴黎被禁了两年,如今它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英语小说之一。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至今仍在美国多个州被禁或限制阅读。你知道这些书当年被禁的理由是什么吗?和今天要求加触发警告的理由几乎一模一样:“它会伤害读者”、“它的内容不道德”、“公众需要被保护”。每一代人都认为自己的审查标准是合理的、必要的,只有前人的禁令才是可笑的、荒谬的。但未来的人看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并不是说所有的触发警告都应该被废除。在特定的治疗环境中,在面对确诊PTSD患者时,内容提醒是必要且负责任的专业工具。但当我们把整个社会当作一个巨大的创伤病房来管理,当我们默认假设每一个读者都是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时候,我们实际上在做两件非常危险的事情。第一,我们剥夺了读者自主面对复杂文本的能力和尊严——我们在替成年人做决定。第二,我们赋予了某些群体对“可接受内容”的裁判权——而历史一再告诉我们,这种裁判权从来不会被善用太久。

说到底,这场关于触发警告的激烈讨论,其实是一场关于我们如何看待人的讨论。你认为读者是脆弱的、需要预先保护的婴儿?还是有能力面对复杂现实、做出独立判断的成年人?文学从来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它本来就不应该是。它是我们在纸面上安全地经历危险的地方,是我们不用真的杀人就能理解谋杀的地方,不用真的疯狂就能触摸疯狂边缘的地方,不用真的失去一切就能体会绝望深渊的地方。

作家萨尔曼·拉什迪——一个因为写了一本书而被悬赏追杀三十多年、2022年在纽约的演讲台上真的被刺了十几刀的人——曾经说过一句话,我认为可以作为这场讨论的终结语:“没有人有权利不被冒犯。”如果连拉什迪——一个用自己的血肉之身为文学自由付出了最惨烈代价的人——都没有要求给自己的生活加一个触发警告,我们是不是也该学会在文学面前,勇敢一点?

当然,你完全可以不同意我说的一切。这正是文学教会我们的最重要的一课:在不同的声音中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比任何警告标签都更能保护我们。而这种能力,恰恰需要我们持续地去阅读那些让我们不舒服的东西才能获得。所以下次当你在一本书的封面上看到触发警告时,也许恰恰应该因此而打开它——因为真正值得读的书,从来都不会让你觉得安全。

文章 02月07日 07:13

狄更斯:那个把贫穷写成摇钱树的男人

1812年2月7日,英国朴茨茅斯一个债台高筑的家庭里,诞生了一个日后将用笔杆子撬动整个维多利亚时代良心的孩子。他的父亲因欠债蹲过监狱,而他自己12岁就被扔进黑心鞋油厂当童工。这段经历没有毁掉他——反而成了他一生创作最滚烫的燃料。214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翻开《雾都孤儿》《大卫·科波菲尔》《远大前程》,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狄更斯笔下那些饥饿的孤儿、贪婪的资本家、冷漠的官僚,放到2026年依然活得好好的。

先说说这位老兄的童年,因为不了解他的童年,你就没法理解他为什么对穷人有那种近乎偏执的同情。查尔斯·狄更斯的父亲约翰是个海军军需处的小职员,工资不低,但花钱的手艺更高。1824年,老狄更斯终于把自己"花"进了马夏尔西债务监狱。年仅12岁的小查尔斯被送进沃伦鞋油厂,每天工作十小时,往鞋油罐子上贴标签。一个敏感、爱读书的孩子,突然被扔进了伦敦最肮脏的角落,和一群粗野的工人混在一起——这种体验就像把一块海绵扔进了墨水里,染上的颜色一辈子都洗不掉。

有意思的是,狄更斯成名之后几乎从不提这段经历。他把这个秘密深埋心底,连妻子都不知道。但你翻翻他的小说,到处都是这段记忆的影子。《大卫·科波菲尔》里那个被继父送去当童工的少年,就是他自己的文学分身。奥利弗·特威斯特在济贫院里怯生生地说"先生,我还想再要一点"——这句话背后,站着的是那个在鞋油厂饿着肚子贴标签的查尔斯。有人说《大卫·科波菲尔》是狄更斯最好的小说,狄更斯本人也说这是他"最宠爱的孩子"。为什么?因为写别人的故事需要想象力,写自己的故事只需要勇气——而那种勇气,往往比想象力更稀缺。

但如果你以为狄更斯只是个哭哭啼啼写苦情戏的文人,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这家伙首先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商人——或者说,他是文学史上最早搞明白"流量变现"这套逻辑的人。他的小说几乎全部以连载方式发表,每月一期,每期一个悬念。读者们像追剧一样追他的小说,据说《老古玩店》连载到小内尔快要死的时候,纽约码头上挤满了等英国船靠岸的美国读者,冲着船上的水手大喊:"小内尔死了没有?"这画面,和今天粉丝在社交媒体上催更有什么区别?

狄更斯深谙悬念的力量。他知道每一期的结尾必须让读者抓耳挠腮,恨不得时间快进到下个月。这种写法当然有缺点——情节有时候为了凑期数而拖沓,巧合多得像是上帝在偷懒。但它也锻造了狄更斯最独特的能力:用最短的篇幅制造最强的情感冲击。你看《双城记》的开头:"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一句话就把整本书的张力拉满。这种功力,不是在书斋里磨出来的,是在连载的截稿日里逼出来的。

说到狄更斯的文学成就,不得不提他对人物塑造的天才。文学史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作家能像他一样,批量生产令人过目不忘的角色。费金那双油腻的手,乌利亚·希普永远潮湿的掌心,皮普对埃斯特拉又爱又恨的纠结——这些人物不是"被描写"出来的,他们简直是从纸页上站起来走到你面前。狄更斯有一个绝招:他给每个角色配一个标志性的怪癖或口头禅。米考伯先生永远在等"转机会来的",巴纳比·拉奇总是带着他的乌鸦。这种手法看似简单,实际上极其高明——它让角色在读者脑中生根,像钉子一样拔不出来。

《远大前程》可能是理解狄更斯最好的一把钥匙。主人公皮普从一个铁匠铺的穷学徒,变成了伦敦的"绅士",最后发现资助自己的不是高贵的郝薇香小姐,而是一个逃犯。这个反转在今天看来依然震撼——因为它打碎的不只是皮普的幻想,更是整个维多利亚社会关于"阶层跃升"的美梦。狄更斯想说的是:所谓"远大前程",不过是一场精心包装的骗局。穷人想变成体面人,最终发现体面本身就是一件皇帝的新衣。放在今天,这个故事可以改名叫《当我终于买得起那个包的时候》。

狄更斯对社会的批判力度,在他那个时代是相当炸裂的。《雾都孤儿》直接把矛头对准了1834年《新济贫法》——这部法律把穷人关进条件恶劣的济贫院,美其名曰"救济",实际上是惩罚你穷。狄更斯用奥利弗的故事告诉所有人:你们的制度不是在帮助穷人,而是在制造罪犯。更狠的是《荒凉山庄》,整本书就是对英国司法制度的一记耳光——"贾恩代斯诉贾恩代斯"那场旷日持久的官司,打到最后遗产被律师费吞得一干二净。这个故事讽刺的不是某一个坏人,而是整个系统性的荒谬。

不过,我们也得聊聊狄更斯不那么光彩的一面,否则这篇文章就成了拍马屁。1858年,46岁的狄更斯爱上了18岁的女演员爱伦·特南,于是抛弃了为他生了十个孩子的妻子凯瑟琳。更过分的是,他在报纸上公开发表声明,暗示妻子有精神问题,还切断了她和大部分孩子的联系。这个一辈子为弱者发声的男人,在自己的家庭里却扮演了压迫者的角色。这并不是要"取消"狄更斯,但它提醒我们:伟大的作家不等于伟大的人。能看透社会的不公,不代表能看透自己的自私。

狄更斯还是个精力过剩的"斜杠青年"。他办杂志、搞慈善、演话剧、做公开朗读——那些朗读会简直就是19世纪的脱口秀。他在台上一人分饰多角,模仿书中每个角色的声音和表情,把观众逗得前仰后合,又感动得泪流满面。但这种疯狂的工作强度也摧毁了他的健康。1870年6月9日,他在写作时突发中风,第二天便去世了,年仅58岁。他的遗嘱写得和他的小说一样干脆:葬礼要简单,不要纪念碑,不要铺张。但英国人没听他的——他们把他葬在了威斯敏斯特教堂的诗人角,和乔叟、莎士比亚做了邻居。

214年过去了,狄更斯的影响力没有丝毫减退。"斯克鲁奇"已经成了英语中"吝啬鬼"的代名词,《圣诞颂歌》至今仍是圣诞季最受欢迎的故事。更深层的影响在于,他几乎单枪匹马地改变了小说的社会功能——在狄更斯之前,小说主要是娱乐;在狄更斯之后,小说成了武器。他证明了一个道理:一个好故事比一千篇社论更有力量。议会辩论可以改变法律,但只有故事能改变人心。

最后说一个让我反复咀嚼的细节。狄更斯一生最痛恨的是冷漠——那种面对苦难时耸耸肩说"这不关我事"的冷漠。他在《双城记》结尾写下了文学史上最著名的赴死台词:"这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好、最好的事情。"注意,他写的不是"最伟大的",而是"最好的"。好,不是伟大,不是崇高,只是好——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字。但正是这个"好"字,让卡顿的牺牲从英雄主义变成了某种更朴素也更动人的东西。狄更斯一辈子都在说同一句话:做个好人吧,这不难。214年后,这句话依然是我们最需要、也最容易忘记的忠告。

没什么可读的?创建你自己的书然后阅读它!就像我一样。

创建书籍
1x

"好的写作就像一块窗玻璃。" — 乔治·奥威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