Статья 13 февр. 08:03

他在1820年预言了焚书和屠杀——海涅,被德国驱逐的先知

1856年2月17日,巴黎蒙马特区一间昏暗的公寓里,一个瘦骨嶙峋的德国人在他的“床垫坟墓”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叫海因里希·海涅,彼时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八年。他的脊椎在溶解,他的眼皮已经无法自主张开,但他的嘴还是那么毒。临终前有人问他是否需要上帝的宽恕,他说:“上帝会原谅我的,这是他的职业。”不是段子,不是演练,这就是海涅。一个在死亡边缘还能拿上帝开涞的人,你很难不对他产生好奇。

一百七十年后的今天,这位被祖国驱逐、被纳粹焚书、被学术界反复“定义”的诗人,依然是德语文学中最锋利的那把刀。他写的情诗被谱成了上千首艺术歌曲,他的政治讽刺至今让权力者如坐针毡,而他在1820年写下的那句预言——“焚书之处,终将焚人”——简直像是从未来穿越回去的警告。如果你觉得这只是文学史上的老生常谈,那么请你耐心往下看——海涅这个人,比你以为的要有意思得多。

先说说这个人有多“不合时宜”。海涅1797年出生在杜塞尔多夫一个犹太商人家庭,那个时代的德国犹太人处境微妙得像走钢丝——拿破仑刚给了他们平等权利,拿破仑一倒台,这些权利又被收回去了。海涅从小就体验到了什么叫“身份的荒诞”:他聪明绝顶,德语写得比大多数德国人都漂亮,但因为是犹太人,连律师执照都拿不到。想想看,这就好比你高考状元但因为户口问题不能在本地当公务员,那种憋屈感。所以1825年,他为了谋生不得不皈依基督教,事后他自嘲这是“进入欧洲文明的入场券”。你听听这话,苦浩中带着别样的锋利。这种被迫在身份之间游走的经历,造就了他那种冷热交替、笑中带泪的独特文风。

1827年,《歌之书》(Buch der Lieder)横空出世,直接把海涅送上了德语抒情诗的王座。这本诗集到底有多厉害?这么说吧,舒伯特、舒曼、门德尔松、勃拉姆斯、理查·施特劳斯、沃尔夫——几乎所有你叫得出名字的德奥作曲家都抢着给他的诗谱曲。据统计,海涅的诗被谱成艺术歌曲(Lied)的数量超过一万首,仅次于歌德。一万首!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你写了一首诗,全世界的作曲家排着队给你作曲,排了两百年还没排完。舒曼的《诗人之恋》整整十六首歌,全部取自《歌之书》。你在音乐厅里听到的那首《罗蕾莱》,旋律优美得让人以为是民歌,但它是海涅写的。后来纳粹想把他的名字从这首诗上抹掉,只好标注“作者不详”——一个政权费尽心机要消灭一个死了快一百年的诗人的署名权,这本身就是对海涅影响力最好的注脚。你能想象吗,一首诗牵动的不只是文学史,还有政治史。

但如果你以为海涅只是个写情诗的文艺青年,那你就大错特错了。1844年出版的《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Deutschland. Ein Wintermärchen)是一枚扔向整个德意志民族主义的炸弹。海涅以一次从巴黎回德国的旅行为线索,把沿途看到的一切——普鲁士的军国主义、教会的虚伪、小市民的自满、知识分子的怯懦——统统用韵文挖苦了一遍。他嘲笑德国人崇拜的“日耳曼英雄”红胡子弗里德里希皇帝,把科隆大教堂比作一座“精神的巴士底狱”,甚至让汉堡的守护女神给他展示德国的未来——一个臭气熏天的夜壶。这种写法,放在今天大概会被某些人称为“辱德”。但海涅不在乎。他说过一句精辟的话:“爱国主义是恶棍最后的避难所。”这句话在两百年后的今天依然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海涅为什么要这么写?因为他看得太清楚了。19世纪上半叶的德国正在酝酿一种危险的民族主义叙事:我们德国人是特殊的、优越的、需要统一和强大的。海涅对此嗤之以鼻。他1831年起就住在巴黎了,因为在德国待不下去——不是待不下去,是会有危险。他在巴黎流亡了二十五年,冷眼旁观祖国的种种狂热,用笔尖一次次戳破那些美丽的气泡。他警告说,德国的浪漫主义一旦与民族主义合流,将释放出可怕的力量。一百年后,历史证明他说对了。没有人愉快地说出“我早就说过”,因为这个“早就说过”的代价太惨重了。

说到预言,必须重点谈谈那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话。1820年,海涅在他的剧作《阿尔曼索》中写道:“这只是一个序幕。在焚书之处,最终也将焚烧人类。”(Das war ein Vorspiel nur, dort wo man Bücher verbrennt, verbrennt man am Ende auch Menschen.)当时他写的是十五世纪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焚烧《古兰经》的事情,但这句话的力量远远超出了原始语境。1933年,纳粹在柏林歌剧院广场焚烧了两万五千多本书,其中就包括海涅的著作。又过了几年,焚尸炉的烟囱开始冒烟。从预言到应验,跨越了一百一十三年,精准得令人不寒而栗。这不是什么神秘主义的先知能力,而是一个洞察人性深渊的作家,看到了文明底下的暗流。他明白一个道理:人类一旦开始焚烧思想,就离焚烧肉体不远了。

海涅的最后八年(1848-1856)是文学史上最悲壮的章节之一。他得了一种当时无法确诊的疾病(现代医学推测可能是多发性硬化症或慢性铅中毒),全身瘫痪,被困在他自己命名的“床垫坟墓”(Matratzengruft)中。光这个词就足已说明他的文学才华——谁能把自己的病床命名得如此有诗意又如此绝望?但就是在这种状态下,他写出了一些最好的诗。《罗曼采罗》中那些面对死亡的诗篇,没有自怜,没有哀号,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幽默。他写道:“白天我默默忍受痛苦,夜晚我嚎啕大哭。”他还跟来探望的朋友开玩笑,说死亡对他来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葬礼上可能有人念糟糕的悼词。这个人即使在生命的尽头,也拒绝放下他的武器——讽刺。你说这是顽强还是伟大?我觉得都是。

海涅对后世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文学的范畴。马克思年轻时在巴黎和海涅是常来常往的好朋友,两人经常一起在塞纳河畔散步讨论。海涅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和对社会不公的愤怒,深深影响了马克思的思想形成。尼采称海涅是“德语语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要知道尼采很少佩服谁。弗洛伊德在他的著作中多次引用海涅。卡夫卡、布莱希特、托马斯·曼——现代德语文学的半壁江山都欠海涅一笔债。而在更广泛的文化层面,海涅开创了一种“流亡知识分子”的写作姿态:站在边缘观察中心,用局外人的清醒解构内部人的迷醉。这种姿态在二十世纪成为了一种重要的文学传统,从纳博科夫到昆德拉,都能看到海涅的影子。

有趣的是,海涅在中国也有着不寻常的接受史。五四运动时期,他就被介绍到中国来了。鲁迅读过海涅,郭沫若翻译过海涅。为什么海涅特别能打动中国读者?我想可能因为他身上那种“笑着说出最残忍的真相”的本事,和中国文人的某种传统暗合。也可能因为他那种“爱祖国但恨祖国的愚蠢”的矛盾情感,对任何一个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挣扎的民族来说,都格外亲切。你想想看,一个人爱他的祖国爱到心痛,却因为说了真话而被祖国驱逐——这种故事,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找到共鸣。

一百七十年过去了,海涅的那些话依然像新磨的刀刃一样锋利。当有人试图用民族主义的迷梦催眠大众时,海涅的讽刺就在旁边冷冷地笑。当有人企图焚毁异见的声音时,海涅一百多年前的预言就会从灰烬中浮现。当有人以为诗歌只是风花雪月的消遣时,海涅会用他那些被谱成上万首歌曲的诗句提醒你:真正的诗歌是匕首,是炸弹,是穿越时间的信号弹。

他躺在巴黎蒙马特公墓里,墓碑上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但他生前写过一句话,或许可以当作最好的墓志铭:“我不知道死后是否有来生,但如果有,我希望在那里还能继续写讽刺诗。”一百七十年了,这个世界依然需要讽刺诗,依然需要海涅。这大概是对一个作家最高的赞美,也是对我们这个时代最深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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