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ículo 9 feb, 17:41

科塔萨尔死了42年,为什么全世界的作家还在抄他?

1984年2月12日,胡里奥·科塔萨尔在巴黎合上了眼睛。官方死因是白血病,但坊间流传着另一种说法——他是被自己的想象力烧尽的。这话听起来矫情,但如果你读过《跳房子》,你会觉得这个说法居然有几分道理。一个阿根廷人,在巴黎写出了二十世纪最疯狂的小说之一,把叙事结构像魔方一样拆碎重组,然后告诉读者:你爱怎么拼就怎么拼。四十二年过去了,我们还在他搭建的迷宫里转圈。

问题来了:一个1914年出生在布鲁塞尔的阿根廷人,一个长得像摇滚明星的文学教授,一个把短篇小说变成手榴弹的魔术师——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半个世纪后的作家们依然无法绕开他的影子?答案其实很简单,也很可怕:他改变了我们理解“书”这个东西的方式。在科塔萨尔之前,一本小说就是一本小说,你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作者告诉你一个故事,你负责听。在科塔萨尔之后,一本小说可以是一场游戏、一个迷宫、一面镜子、一个陡弄你的装置。

先说《跳房子》(Rayuela)。1963年这本书出版的时候,拉丁美洲文学正处于“文学爆炸”的前夜。加西亚·马尔克斯还没写出《百年孤独》,巴尔加斯·略萨还在磨他的《城市与狗》。科塔萨尔直接扔出了一颗核弹:一本可以从第一章读到第五十六章,也可以按照作者给出的另一种顺序——从第73章开始跳来跳去——来读的小说。155个章节,其中有“可有可无”的章节。这在1963年!没有超链接,没有互联网,一个阿根廷人用纸和墨水发明了非线性叙事。你现在刷的每一个互动式网页、玩的每一个开放世界游戏、看的每一部《黑镜》式的互动电影,都欠科塔萨尔一杯马黛茶。

但如果你以为科塔萨尔只是个玩结构花活的技术流,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跳房子》的核心是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主人公奥利维拉在巴黎和布宜诺斯艾利斯之间游荡,寻找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爱情?意义?真实?也许只是在寻找下一杯酒。科塔萨尔曾经说过:“我从来不知道我的人物要去哪里,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走。”这句话放到今天,比任何创意写作课的金句都要深刻一百倍。它击中了写作的本质——不是要知道答案,而是要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年轻作家读完《跳房子》之后会有一种被雷劈的感觉:原来小说可以这样写,原来一本书可以同时是一场游戏、一部哲学论文和一封长长的情书。

再来说说他的短篇小说。如果说《跳房子》是科塔萨尔的交响曲,那他的短篇就是一把把精密的手术刀。《被占的宅子》讲的是一对兄妹被某种神秘力量从自己家里一间一间地赶出去——他们从不反抗,只是不断退让,最后锁上大门,把钥匙扔进下水道。博尔赫斯读完这篇后立即决定发表它,那是1946年。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写出了比大多数作家一辈子都写不出的东西:用最安静的笔调讲述最恐怖的事情。有人说这是对庇隆政权的隐喻,有人说这是存在主义焦虑的具象化。科塔萨尔自己说:“我只是做了个梦。”天才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好像创造出一个让人夜不能寐的故事跟早上起床刷牙一样简单。

《魔鬼的口水》(后被安东尼奥尼改编为电影《放大》)更是一个关于“观看”本身的哲学炸弹。一个业余摄影师在巴黎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在放大照片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可能的犯罪现场——也可能什么都没有。真实与虚构的边界在放大镜下变得模糊不清。安东尼奥尼把这个故事搬到了1960年代的伦敦,拍出了一部改变电影史的作品。但如果你回头读原作,你会发现科塔萨尔的文字比任何镜头都更加令人不安。他用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的交替切换,让你永远搞不清楚到底谁在说话、谁在看、什么是真实的。2026年的我们,活在一个“后真相”时代,每天都在辨别什么是AI生成的、什么是真实的——科塔萨尔六十年前就在写这个问题了。他不是预言家,但他比预言家更厉害:他把那种认知的恐惧变成了文学,而文学的保质期比任何预测报告都长。

《62:模型拼装》(62: A Model Kit)是他最“难啃”的作品之一,也是最被低估的。这本书脱胎于《跳房子》第62章中的一个理论设想——如果小说中的人物不是由心理学驱动的,而是由某种“更深层的力量”操纵的,那会怎样?于是他写了一本没有传统情节、没有心理动机、人物像木偶一样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的小说。读起来像噩梦?也许。但这种写法直接启发了后来的保罗·奥斯特、罗贝托·波拉尼奥,甚至大卫·林奇的电影叙事逻辑。有时候一本“失败的”实验作品比十本“成功的”传统小说对后世的影响更大。科塔萨尔深谙此道,他知道真正的文学实验不是为了让人鼓掌,而是为了打开一扇以前没人用过的门。

说到影响,让我们来盘点一下科塔萨尔的“后代”。村上春树不止一次提到科塔萨尔对他的影响——那种将日常现实和超现实无缝融合的技巧,村上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学得最到位。保罗·奥斯特的《纽约三部曲》里那种身份的迷失和现实的瓦解,简直就是科塔萨尔精神的美国版本。罗贝托·波拉尼奥——那个写出了九百页巨著《2666》的智利疯子——公开承认科塔萨尔是他的文学父亲之一。甚至连斯蒂芬·金都说过,科塔萨尔的短篇教会了他“如何让恐惧从日常生活的裂缝中渗出来”。一个阿根廷流亡作家影响了从日本到美国到智利到全世界的作家,这本身就像是他会写的那种故事。

有趣的是,科塔萨尔本人可能是文学史上最不像“严肃作家”的严肃作家。他身高一米九三,一头乱发,永远叼着烟斗,穿着像个来布宜诺斯艾利斯巡演的爵士乐手。他热爱爵士乐——他的短篇《追寻者》就是以查理·帕克为原型,痴迷拳击,写过一整本关于拳击的书,还是个业余摄影师和萨克斯风爱好者。他在巴黎的公寓据说永远乱七八糟,到处是书、唱片和猫。当其他拉美作家在讨论“文学的社会责任”时,科塔萨尔正在写一篇关于一个人慢慢变成蝾螈的故事(《美西螈》)。这并不是说他不关心政治——他后来成为了古巴革命和尼加拉瓜桑地诺运动的坚定支持者,还亲自去过古巴和尼加拉瓜——而是说他拒绝让文学成为政治的佣人。文学首先必须是文学,必须让人感到惊奇、不安、甚至眩晕。他用自己的作品证明了:最好的政治文学不是喜口号,而是让你在半夜三点突然坐起来,觉得世界哪里不对。

在中国,科塔萨尔的影响可能比很多人意识到的要深远。余华曾经谈到过他对短篇小说“精确爆破”技术的欣赏。格非的作品中那种现实与幻觉的交融,与科塔萨尔有着惊人的精神相似性。先锋文学时期的中国作家们——残雪、孙甘露、马原——他们所做的叙事实验,和科塔萨尔二十年前做的事情有着跨越地理和语言的共鸣。这不一定是直接影响,但说明了一个事实:科塔萨尔碰触到了某种普遍的东西,某种超越语言和文化的焦虑——在一个看似秩序井然的世界里,隐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异质存在,随时可能从地板的缝隙里冒出来。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这种感觉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四十二年了。科塔萨尔要是活到今天,应该是112岁。我忍不住想象:如果他看到人工智能写的小说,他会怎么说?我猜他大概会先笑出声来,然后点上烟斗,说:“这玩意儿写得倒是挺像模像样的,但它不会做梦。”然后他会写一个短篇——关于一个AI在深夜突然开始写自己的故事,而它的创造者在屏幕前慢慢意识到,那个故事写的就是他自己。因为科塔萨尔永远在提醒我们:最可怕的不是未知的东西闯入你的生活,而是你发现那个“未知的东西”一直就是你自己。

所以,如果你还没读过科塔萨尔,现在正是时候。不要从《跳房子》开始——那本书会把新读者吓跑。先读《被占的宅子》,八页纸,十五分钟。读完之后,如果你发现自己回家时忍不住多看了走廊一眼,恭喜你——科塔萨尔成功了。他从坟墓里伸出手,在你平静的日常现实上撕开了一道裂缝。而那道裂缝,四十二年来,从未愈合。

1x

Comentarios (0)

Sin comentarios todavía

Registrate para dejar comentarios

Lee También

我如何在30天内用AI出版了第一本书——一位普通人的真实经历与实操指南
43 minutes hace

我如何在30天内用AI出版了第一本书——一位普通人的真实经历与实操指南

三十天,一个从未写过书的普通上班族,借助AI工具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本书的出版。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它确实发生了。在这个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时代,写书不再是专业作家的专利,每一个有故事想讲的人都有机会成为作者。这篇文章将分享从零开始在30天内完成构思、写作、编辑到最终出版的完整过程,并提供具体可行的实操建议。无论你是想写小说、自传、商业书籍还是知识分享类读物,这些经验和方法都能为你提供切实可行的参考。

0
0
布莱希特:那个教全世界「别入戏」的男人,自己却活成了一出大戏
about 2 hours hace

布莱希特:那个教全世界「别入戏」的男人,自己却活成了一出大戏

1898年2月10日,德国奥格斯堡一个造纸厂老板的儿子呱呱坠地。谁也没想到,这个中产家庭的乖孩子日后会成为让资本主义坐立不安的剧场革命家、让好莱坞头疼的危险分子、让半个地球的戏剧人重新思考什么是戏的那个人。他叫贝托尔特·布莱希特,今天是他诞辰128周年。你可能没读过他的剧本,但你一定在某个时刻体验过他的遗产——当你看电影时突然意识到导演在打破第四面墙,当某部剧让你不舒服却停不下来思考——恭喜你,布莱希特的幽灵正在你脑子里散步。

0
0
科塔萨尔死了42年,为什么全世界的作家还在抄他?
about 5 hours hace

科塔萨尔死了42年,为什么全世界的作家还在抄他?

1984年2月12日,胡里奥·科塔萨尔在巴黎一家医院里闭上了眼睛。官方死因是白血病,但有人说他其实死于心碎——他深爱的第二任妻子卡罗尔·邓洛普两年前病逝,这个阿根廷大男人从此一蹶不振。四十二年过去了,科塔萨尔的尸骨早已化为尘土,但他留下的文学炸弹至今还在爆炸。你以为你没读过科塔萨尔?错了。你看过的每一部"烧脑"电影,你翻过的每一本打乱时间线的小说,你刷到的每一个"互动式叙事"游戏,背后都站着这个身高一米九三、长着一张娃娃脸的阿根廷人的影子。

0
0
阿瑟·米勒死了21年,但威利·洛曼还活着——就在你隔壁
about 5 hours hace

阿瑟·米勒死了21年,但威利·洛曼还活着——就在你隔壁

2005年2月10日,阿瑟·米勒在康涅狄格州的家中闭上了眼睛。享年89岁,身后留下了一堆让全世界戏剧系学生又爱又恨的剧本,以及一个至今没人能回答的问题:为什么一个1949年写出来的推销员,比你朋友圈里任何一个人都更像2026年的打工人? 21年过去了,没有人给米勒办盛大的纪念活动,没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刷屏。但奇怪的是,每年全球有超过两千场《推销员之死》的演出,从百老汇到北京人艺,从伦敦西区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小剧场。死去的作家不说话,活着的舞台替他呐喊。

0
0
他用一本书让整个南非文坛沉默——然后移民去了澳大利亚
about 8 hours hace

他用一本书让整个南非文坛沉默——然后移民去了澳大利亚

1940年2月9日,约翰·马克斯韦尔·库切出生在南非开普敦。这个名字念起来有点拗口(Coetzee,读作"库切"),但他的小说读起来更拗口——不是因为写得差,而是因为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你以为自己已经理解的那些关于人性、权力和耻辱的认知。86年过去了,这位两度斩获布克奖、拿下诺贝尔文学奖的老头儿,依然是当代文学界最冷峻、最不讨好读者的存在。 你可能没读过他的书,但你一定在某个文学榜单上见过《耻》这个字。一个字的书名,一本让你读完之后三天说不出话的小说。这就是库切的风格:不废话,不煽情,不给你任何逃避的余地。如果你习惯了被作家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引导着走进故事,那么库切会一脚把你踹进深渊,然后冷冷地看着你挣扎。

0
0
陀思妥耶夫斯基死了145年,但他比你更懂人性
about 8 hours hace

陀思妥耶夫斯基死了145年,但他比你更懂人性

1881年2月9日,彼得堡的一间公寓里,一个赌徒、癫痫患者、前死刑犯停止了呼吸。他叫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145年后,我们依然没有逃出他笔下的世界——不是因为他写得好,而是因为他写得太准了。你以为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超人理论”只是19世纪的胡言乱语?打开任何一个社交媒体,看看那些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有资格制定规则的人,你就明白了。这个男人一生都在和魔鬼摔跤,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一团糟的人,写出了人类文学史上最深刻的几部小说。

0
0

"Comienza a contar las historias que solo tú puedes contar." — Neil Gai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