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ículo 9 feb, 19:27

布莱希特:那个教全世界「别入戏」的男人,自己却活成了一出大戏

1898年2月10日,德国奥格斯堡一个造纸厂老板的儿子呱呱坠地。谁也没想到,这个中产家庭的乖孩子日后会成为让资本主义坐立不安的剧场革命家、让好莱坞头疼的危险分子、让半个地球的戏剧人重新思考什么是戏的那个人。他叫贝托尔特·布莱希特,今天是他诞辰128周年。

你可能没读过他的剧本,但你一定在某个时刻体验过他的遗产——当你看电影时突然意识到导演在打破第四面墙,当脱口秀演员直视镜头对你说话,当某部剧让你不舒服却停不下来思考——恭喜你,布莱希特的幽灵正在你脑子里散步。这位老兄发明了一种让观众清醒着看戏的方法,用行话说叫间离效果(Verfremdungseffekt),用大白话说就是:别哭了,用脑子想想为什么会这样。

先说说这位仁兄的早年经历。布莱希特在一战期间被征召当了军医助手,亲眼见证了战争的荒诞。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每天面对残肢断臂和满地的血污,你觉得他会变成什么样?答案是:他变成了一个愤世嫉俗的天才。战争没有把他变成一个感伤的诗人,而是变成了一个冷静的解剖者——他学会了用手术刀一样的精确去切开社会的表皮,看看里面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1922年,年仅24岁的布莱希特凭借《夜半鼓声》拿下克莱斯特奖——这基本相当于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拿了茅盾文学奖。慕尼黑和柏林的剧院开始抢着要他的剧本,而他回报世界的方式是写出一部比一部更让人不舒服的作品。他早期的剧作充满了无政府主义的野性和对市民社会的蕴视,尽管他本人就是从市民社会的子宫里爬出来的——这种自我肢解的勇气,说实话,比他同时代的大多数作家都要狠得多。

1928年,《三毛钱歌剧》(The Threepenny Opera)在柏林首演,一炮而红。这部戏改编自英国约翰·盖伊1728年的《乞丐歌剧》,但布莱希特把它变成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魏玛共和国光鲜外表下的烂疮。剧中那个流氓头子麦基·梅瑟唱道:“先有面包,后有道德。”这句台词到今天还能让人后背发凉。想想看,一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写下的句子,放到任何一个经济危机的年代都毫不过时——这就是布莱希特的可怕之处,他写的不是某一个时代,他写的是人性本身那些不太好看的零件。韦尔的音乐和布莱希特的歌词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些旋律明明很动听,唱的内容却让你心里发毛——这恰恰就是布莱希特想要的效果。形式与内容的矛盾,优美旋律和丑陋现实的碰撞,让观众无法安心地欣赏,只能被迫去思考。

然后希特勒来了。1933年,国会大厦火烧的第二天,布莱希特就带着家人润了。没有犹豫,没有侥幸心理,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接下来的十五年,他辗转丹麦、瑞典、芬兰、苏联,最后落脚美国。流亡期间,他不但没有沉默,反而写出了生涯中最伟大的几部作品。《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Mother Courage and Her Children)就是1939年流亡瑞典时写的,前后只花了不到一个月。这部戏讲的是三十年战争中一个随军小贩的故事:大胆妈妈靠战争养活自己和三个孩子,却也因为战争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他们。最刺痛人心的是,到了剧终,失去一切的大胆妈妈依然拉着她的篷车继续跟着军队走——她什么都没学会。布莱希特就是要你看到这一幕时不是流泪,而是愤怒:为什么人总是学不会?为什么系统总是比个人更强大?这不是一个反战剧那么简单,而是一个关于人如何被自己的生存逻辑困住的残酷寓言。

《伽利略传》(Life of Galileo)则更加耐人寻味。布莱希特一共写了三个版本,每一版都反映了他对科学、权力和知识分子责任的重新思考。第一版写于1938年,伽利略在宗教裁判所面前撤回自己的学说,布莱希特对此态度暧昧——撤回又怎样?真理依然在那里。但1945年广岛原子弹爆炸后,他彻底改写了这部戏的基调。新版本中,伽利略的妥协不再是聪明的策略,而是一种对科学的原罪——科学家向权力低头的那一刻,就为日后科学被权力利用埋下了种子。一部戏,三个版本,横跨十几年,这种对自己作品的反复审视本身就很布莱希特——他从不满足于一个简单的答案。在人工智能日益强大的今天重读这部戏,你会发现布莱希特提出的问题简直像是写给我们的:当科学家把工具交给权力,谁来负责?

1947年,布莱希特迎来了他在美国最戏剧性的一幕——不是在剧院里,而是在国会山。麦卡锡主义盛行,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传召他作证。布莱希特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叼着雪茄,面对气势氹氹的议员们,用他浓重的德国口音和模棱两可的回答把整个听证会变成了一出荒诞剧。委员会最终认定他合作态度良好——而布莱希特在听证会结束的第二天就买了机票飞回了欧洲。这大概是历史上最精彩的间离效果现场表演:他在最危险的舞台上演了一出戏,而观众们浑然不觉。后来有人问他是不是共产党员,他回答说从来不是——这个回答在技术上是正确的,因为他确实没有正式入党,但这种技术性真实本身就是一种绝妙的表演艺术。

回到东柏林后,布莱希特获得了一个剧作家梦寐以求的东西:自己的剧团——柏林剧团(Berliner Ensemble),以及一座属于自己的剧院。但生活在东德也意味着他必须在意识形态的钢丝上行走。有意思的是,布莱希特始终保留着奥地利护照和一个瑞士银行账户——这位唱着“先有面包,后有道德”的剧作家,在实践中对这句话贯彻得相当彻底。1953年东柏林工人起义被苏联坦克镇压后,布莱希特写了一封致东德政府的信,表达有条件的支持。这封信被官方断章取义地发表,只留下了支持的部分。他的同事、他的西方朋友们震惊了。布莱希特后来写了一首苦涩的短诗回应:“政府对人民失去了信任,是否应该解散人民,重新选举一个?”这首诗在他生前从未发表,但它证明了一件事:布莱希特这把刀,对任何权力都一样锋利。

说到布莱希特对后世的影响,那简直是铺天盖地、无处不在。彼得·布鲁克的实验戏剧、达里奥·福的政治讽刺剧、甚至昆汀·塔伦蒂诺电影里那些突然打断叙事节奏的章节标题——你都能闻到布莱希特的味道。韩国导演奉俊昊的《寄生虫》里那种让你看爽了但又不太舒服的感觉,某种程度上也是布莱希特遗产的现代变体。他的理论影响了从戏剧到电影到电视到脱口秀的几乎所有叙事艺术形式。每当有人说“这个故事太煽情了”,恭喜,你正在用布莱希特的脑子思考。

但布莱希特本人也远非完美。他对待女性合作者的方式一直饱受争议。他的多位情人和合作者——伊丽莎白·豪普特曼、玛格丽特·施特芬、露特·贝劳——为他的作品做出了巨大贡献,但长期以来她们的名字被隐藏在布莱希特的巨大阴影之下。《三毛钱歌剧》的相当一部分翻译和改编工作实际上是豪普特曼完成的,而布莱希特在署名上慷慨地忽略了这一点。一个一辈子呼唤公平正义的人,在自己的私人领域却复制了他批判的那种压迫结构——这本身就是一出最布莱希特式的讽刺剧。如果他自己能用间离效果审视自己的一生,不知道会不会也尴尬得无地自容。

1956年8月14日,布莱希特因心脏病在东柏林去世,享年58岁。他被葬在多罗森城公墓,紧挨着黑格尔和费希特的墓地——一个马克思主义者被两位唯心主义哲学家夹在中间,这个安排本身就足以让他在地下写一出新戏。死亡也没能让他安分——他的墓碑上只刻着名字,没有任何墓志铭,仿佛连最后的总结都拒绝给出——这才是真正的布莱希特风格:不给你一个简单的结局,让你自己去想。

128年过去了,布莱希特依然是那个让人不太舒服的存在。他不给你简单的情感宣泄,不让你哭完就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不允许你在剧场里做一个被动的消费者。他要你清醒,要你思考,要你在走出剧场之后还觉得有什么东西硌着你——然后去改变它。在这个算法喂养情绪、流量贩卖眼泪的时代,我们每天被无数的短视频感动得热泪盈眶,却从不问一句为什么。布莱希特的那句老话比任何时候都更值得被刻在每一块屏幕上:“别入戏。用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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