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哀死在舞台上——然后活了353年
1673年2月17日,莫里哀在演出自己的喜剧《无病呻吟》时咳血倒地,几小时后在家中去世。一个喜剧演员死于演喜剧,这个讽刺程度大概只有莫里哀本人才写得出来。但真正离谱的不是他的死法,而是他死后发生的事:教会拒绝为他举行葬礼,国王路易十四亲自干预才让他入土为安,而且还是夤夜下葬——连个体面的告别仪式都不给。而他笔下那些被嘲讽的伪君子、守财奴和自以为是的知识分子,竟然在此后的三个半世纪里一个都没有灭绝。这大概是历史对教会最辛辣的一次讽刺——你们拒绝让他体面地死去,结果他比你们所有人都活得更久。
今天是莫里哀逝世353周年。353年,足够让一个帝国崛起又崩塌好几轮,足够让整个世界的面貌翻天覆地,但不够让一个好剧本过时。这话听着像客套,但请你认真想一想:你上次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一个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干尽龌龊事的人是什么时候?昨天?今天早上?恭喜你,你刚遇见了一个活生生的「达尔杜弗」。莫里哀在三个半世纪前就把这种人的嘴脸画得清清楚楚,清晰到今天你随便一对号就能入座。这就是天才的可怕之处——他不是在描写他的时代,他是在描写人性。而人性这玩意儿,353年来基本没怎么升级过。
先说《伪君子》(Tartuffe)。这部戏1664年首演,直接被禁了五年。故事其实很简单:一个叫达尔杜弗的家伙装成虔诚的圣人,骗取了富商奥尔贡的全部信任,差点卷走他的家产和老婆。全家人都看穿了达尔杜弗的把戏,只有奥尔贡本人局在鼓里,像极了那些被传销洗脑的受害者——你越跟他说真相,他越觉得你在害他。教会暴跳如雷,认为莫里哀是在攻击宗教。但莫里哀说得很清楚——我攻击的不是信仰,是利用信仰的骗子。这个区别在1664年就已经很重要了,在2026年更重要。你随便打开手机,那些打着「正能量」旗号收割流量的账号,那些以「导师」身份出现却只想掏空你钱包的人,那些用道德绑架来维护自己利益的公众人物,哪一个不是达尔杜弗的数字化转世?莫里哀要是活在今天,他的推特大概每天都在被举报。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疯狂转发——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他说的是真话。
再说《恨世者》(The Misanthrope)。主角阿尔塞斯特是个有趣的矛盾体:他痛恨社交场上的虚伪客套,坚持要说真话,结果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包括他深爱的女人赛丽曼娜。你可能觉得这个人很酷——「敢说真话的勇士」嘛。但莫里哀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把阿尔塞斯特写成英雄。这个「真话战士」同样自私、偏执、不近人情,他的「说真话」与其说是勇气,不如说是一种无法自控的攻击性。他看不上所有人,却偏偏爱上了最虚荣的女人——这本身就是莫里哀埋下的最深刻的讽刺。莫里哀想说的是:世界确实充满虚伪,但如果你应对虚伪的方式是变成一个不可理喻的混蛋,那你也没比那些虚伪的人好到哪里去。这个观点放在今天的互联网上简直是一颗核弹——多少人打着「直率」的旗号行「刻薄」之实?多少键盘侠以为自己是阿尔塞斯特,其实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社交灾难?莫里哀在1666年就看透了这一点,而我们到了2026年还在重复同样的错误。
然后是《太太学堂》(The School for Wives)。1662年,莫里哀写了一个叫阿尔诺尔夫的老男人,把年轻女孩阿尼丝关在家里,不让她接受教育,企图把她塑造成完美顺从的妻子。阿尔诺尔夫的逻辑很明确:女人越无知,越不会背叛我。结果呢?阿尼丝还是爱上了别人,而且恰恰因为她的「无知」才让她的反抗更加纯粹和不可阻挡——她不是用谋略叛逃,而是用本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反抗,她只是在跟随自己的心。这部戏在当时引发了巨大争议,不是因为人们觉得它冒犯,而是因为它太真实了。360多年后,我们依然在讨论教育中的性别不平等,依然有人相信可以通过控制和限制来「保护」女性。莫里哀用一部喜剧说出了无数论文没说清楚的道理:你越想控制一个人,就越会失去她。这个道理不止适用于爱情,也适用于一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无论是家庭、职场还是国家。控制的欲望是一切悲剧的种子,而莫里哀把这颗种子包装成了喜剧,让你笑着吞下去,然后才感到疼。
莫里哀的厉害不仅在于他写了什么,还在于他怎么写。他选择了喜剧——这个在当时被认为「低级」的体裁。17世纪的法国文学界认为只有悲剧才是高雅艺术,喜剧不过是逗乐子的玩意儿。写悲剧的是艺术家,写喜剧的是小丑。但莫里哀偏偏用「小丑」的方式,干了最严肃的事:撕开社会的遮羞布。这就好比你在脱口秀舞台上讲了一个笑话,台下所有人都在笑,但笑着笑着就沉默了——因为他们意识到你说的全是真的。这种「笑中带刀」的手法,后来成为了西方讽刺文学的黄金标准。伏尔泰用过,狄德罗用过,博马舍用过,王尔德用过,今天每一个优秀的单口喜剧演员还在用。他们可能没读过莫里哀,但他们用的是莫里哀发明的武器。
有意思的是,莫里哀的真名叫让-巴蒂斯特·波克兰(Jean-Baptiste Poquelin),他老爸是路易十四的皇家室内装潢师,家境殷实,原本可以舒舒服服地继承家业,铺地毯挂窗帘过一辈子。但他偏偏跑去搞戏剧——在17世纪的法国,演员的社会地位大约等于今天的……嗯,大约等于你父母眼中的「搞艺术的」。教会甚至认为演员死后不配进教堂的墓地——这可不是比喻,莫里哀本人就是受害者。他21岁放弃了一切社会地位和经济保障,和一群穷演员组建了「光耀剧团」,然后在法国各省巡演了整整13年,风餐露宿,负债累累,甚至坐过牢。这段经历磨出了他对人性最尖锐的观察力,也给了他日后嘲笑上流社会的底气——因为他既见过底层的挣扎,也见过上层的虚伪。莫里哀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有时候让父母失望的那个选择,恰恰是对的。当然,前提是你得有莫里哀的天才——所以在你用这个例子来说服父母之前,最好先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他还有一个被低估的贡献:他几乎发明了现代法语喜剧的节奏。在莫里哀之前,法国戏剧台词要么像念经一样庄严,要么像意大利即兴喜剧一样混乱。莫里哀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点——台词既精确到可以出版,又自然到像在说话。每一句都经得起推敲,但你在台下听着会觉得这人就是在随口说。这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对话风格,后来影响了从博马舍到萨特,从法国新浪潮电影到今天的情景喜剧。没错,你看的每一部情景喜剧里那种「角色互怼但每个包袱都踩在点上」的节奏感,血统可以追溯到莫里哀。他不只是写了几部好戏,他创造了一种讲故事的方式,一种让真相变得可口的技术。
更让人感叹的是他的勇气。《伪君子》被禁五年期间,莫里哀三次修改剧本,三次重新提交,死磕到底。路易十四私下挺喜欢这部戏——毕竟国王也烦那些假装虔诚的贵族——但教会的压力太大,他也不好公开支持。莫里哀就这么扛着,一边写新戏挣钱养活剧团,一边等待时机。1669年,《伪君子》终于解禁公演,一票难求。连续44场座无虚席,创下当时的票房纪录。这段经历告诉我们一个古老但永不过时的道理:好作品可以被禁,但不能被杀死。删帖可以消灭文字,但消灭不了引发文字的那个问题。审查官以为他们在消灭火焰,其实他们只是在制造更多的干柴。
法语世界有一个说法:「莫里哀之于法语,如同莎士比亚之于英语。」这个比较大体不错,但有一个关键区别。莎士比亚的伟大在于他语言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在于他能把同一种情感用五种不同的方式表达,每一种都美得让你窒息。而莫里哀的伟大在于他的清晰和精准,在于他能用一种方式把事情说到骨头里,让你无处逃避。莎士比亚让你沉醉,莫里哀让你清醒。两种路径都通向不朽,但莫里哀的路径在今天可能更实用——在一个信息过载的时代,能用最少的话说出最多真相的人,才是真正的高手。莫里哀要是活在今天,他可能不会写五幕剧,他会写推特——280个字,一击必杀。然后被封号。然后换个马甲继续写。
353年了。莫里哀的棺材板大概已经压不住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笑。如果他能看到今天的世界,看到达尔杜弗们在社交媒体上繁殖,看到阿尔塞斯特们在评论区咆哮,看到阿尔诺尔夫们还在试图控制别人的人生,他大概会说:「看吧,我都写过了。」然后他会坐下来,掏出羽毛笔,开始写新的剧本。因为好的讽刺永远不会失业——只要人类还在犯同样的蠢事,莫里哀就永远不会过时。而人类停止犯蠢的那一天,大概比莫里哀真正被遗忘的那一天来得更晚。所以放心吧,这位老先生还会继续活下去——不是在书架上积灰的那种活,而是在每一个达尔杜弗被揭穿、每一个阿尔塞斯特碰壁、每一个阿尔诺尔夫失败的时刻,活在现实里的那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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