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贝托·艾柯死了十年,但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活得更明白
2016年2月19日,翁贝托·艾柯在米兰的家中去世,享年84岁。全世界的知识分子集体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引用他的话——其中至少有一半是他从没说过的。这大概是艾柯本人最能欣赏的黑色幽默:一个毕生研究符号学的人,死后自己变成了被随意篡改的符号。你能想象吗?一个花了六十年告诉我们"注意,符号是可以被操纵的"的人,自己死后就被操纵了。如果天堂有Wi-Fi的话,艾柯大概正在那里写一篇关于自己被误引的符号学论文。
十年过去了。我们活在一个比《玫瑰的名字》更荒诞的世界里,活在一个比《傅科摆》更阴谋论横行的时代中。而艾柯,这个戴着厚眼镜、藏书五万册的意大利老头,反而成了理解当下混乱最清醒的向导。这不是讽刺,这是预言。一个严格意义上的中世纪研究学者,居然成了解读二十一世纪乱象的最佳工具——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你对"有用"和"无用"的定义产生深深的怀疑。
先说一个事实:艾柯写《玫瑰的名字》的时候已经48岁了。在此之前,他是一个正经的符号学教授,写的书名字能把正常人吓跑——《缺席的结构》《符号学理论》——这种标题你在书店看到会自动绕道走的那种。他在博洛尼亚大学教书,学生们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满嘴术语的教授有一天会写出全球最畅销的推理小说之一。然后1980年,他突然甩出一本中世纪修道院谋杀悬疑小说,里面有一个瞎眼老僧人守着亚里士多德失传的喜剧论著,有连环毒杀,有宗教裁判所的火刑,还有大量关于笑的哲学讨论。这本书卖了五千万册。五千万。一本需要读者了解中世纪神学争论才能完全看懂的小说,卖了五千万册。这本身就是对"读者都是傻瓜"这种出版业信条的最大嘲讽。全世界的出版商都在琢磨怎么把书写得更简单,艾柯直接往小说里塞了十页拉丁文引文,结果钱还是哗哗地进了口袋。
《玫瑰的名字》的核心论点惊人地简单:知识是危险的,但垄断知识更危险。小说里那个图书馆是一座迷宫,书被锁起来,毒药涂在书页上,有人宁愿烧掉整座修道院也不愿让亚里士多德论"笑"的手稿流传于世。为什么?因为笑会消解恐惧,而没有恐惧,权力就无处安放。小说里的瞎眼老修士豪尔赫(没错,艾柯直接拿博尔赫斯开涮——一个瞎眼的图书馆守护者,明白了吧)认为,如果人们学会了笑对权威,整个教会的根基就会动摇。这个逻辑在2026年听起来是不是格外刺耳?当假新闻工厂比中世纪修道院更高效地垄断和扭曲信息,当算法决定你能看到什么、不能看到什么,当某些平台系统性地压制讽刺和批评的声音,艾柯笔下那座燃烧的图书馆简直就是互联网的寓言。不同的是,现在烧书不需要火了,只需要一个删除键。
然后是《傅科摆》。如果说《玫瑰的名字》是一把手术刀,《傅科摆》就是一颗核弹。1988年出版的这本小说讲了三个出版社编辑闲着无聊,决定编造一个横跨千年的世界阴谋论——圣殿骑士团、共济会、卡巴拉、炼金术,全搅在一起。他们管这叫"计划",一开始纯粹是智力游戏,是三个聪明人对神秘主义的恶搞。结果编着编着,他们自己开始相信了,更要命的是,外面真有一群疯子也信了,还要杀他们夺取"秘密"。虚构变成了现实,游戏变成了噩梦。艾柯用六百多页告诉我们一件事:阴谋论不需要是真的,它只需要有人相信就够了。而一旦有足够多的人相信,它就获得了一种扭曲的"真实性"——不是因为它是事实,而是因为它产生了真实的后果。
请注意这本书写于1988年。那时候没有QAnon,没有"地球是平的"运动,没有人在YouTube上论证蜥蜴人统治世界,没有人相信5G基站传播病毒。艾柯不是预言家,他只是比别人更早看穿了人类大脑的一个致命缺陷:我们天生就是模式识别机器,宁愿相信一个错误但完整的解释,也不愿面对"有些事就是没有解释"这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混乱让我们恐惧,而阴谋论提供了一种虚假的秩序感。他在小说里借角色之口写道:"当人们不再相信上帝的时候,他们不是什么都不信了——他们是什么都信了。"这句话现在应该刻在每个社交媒体平台的登录页面上,用最大的字号,加粗,标红。
但艾柯不只是小说家。他更核心的身份是符号学家——研究符号和意义的学者。他1976年的《符号学理论》至今仍是这个领域的基石之作。通俗点说,符号学研究的是:为什么一个红色八角形标志意味着"停"?为什么竖起中指是侮辱?为什么同样一句话在不同语境里意思完全不同?为什么一个表情包能引发一场文化战争?艾柯花了一辈子研究这些问题,结论是:意义从来不是固定的,它是被建构的,是可以被操纵的。每一个符号背后都有权力关系,每一次解读都是一场博弈。在一个meme文化统治互联网、一张图片可以被无限重新解读、一段断章取义的视频可以毁掉一个人的时代,这种洞察力价值连城。如果你觉得符号学听起来很学术很无聊,那请想想:为什么同一面旗帜在不同人眼中代表完全不同的东西?艾柯一辈子研究的就是这个。
他还有一个被严重低估的贡献:他是最早严肃对待流行文化的欧洲知识分子之一。1964年的《启示录派与综合派》直接讨论了漫画、电视、流行歌曲的文化意义。当其他教授还在皱眉头看不起大众娱乐的时候,艾柯已经在分析詹姆斯·邦德小说的叙事结构了,已经在研究超人漫画的神话原型了。他不是在"俯就",他是真的认为查理·布朗和但丁一样值得研究,认为一首流行歌里的修辞手法和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里的一样值得拆解。这种态度在今天看来理所当然——我们现在有无数学者研究漫威电影、K-pop和电子游戏叙事——但在六十年代的欧洲学术界,这简直是异端。艾柯为此挨了不少骂,但他不在乎。他知道文化没有高低之分,只有复杂和简单之别。
说到他的个人形象,艾柯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像畅销书作家的畅销书作家。他烟不离手,体型圆润,说话像一部百科全书突然获得了意识和幽默感。据说家里有五万册藏书,分布在两套公寓里——一套住人,一套住书。有人问他是不是都读过了,他著名的回答是:"你会问一个银行家他是不是花完了所有的钱吗?"他写专栏的速度比大多数人发推文还快,而且内容密度是推文的一千倍。更有趣的是,他拒绝用电脑写长篇小说。对,你没看错。一个研究信息时代的学者,一个讨论超文本和新媒体的先驱,用打字机写小说。他说电脑让修改太容易了,而写作需要"阻力"——你必须为每一个词付出代价,这种摩擦力本身就是创造过程的一部分。这个观点在AI写作时代听起来简直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智慧,但你仔细想想,他说得对不对?当任何人都能让AI在三秒钟内生成一篇文章,"阻力"恰恰成了区分人类创造和机器生产的最后防线。
艾柯对"过度诠释"的警惕也值得今天的我们深思。他1990年在剑桥的坦纳讲座上专门谈了这个问题,后来整理成书叫《诠释与过度诠释》——不是所有的解读都是合理的,文本有它的边界。一首诗可以有多种理解,但不能理解成"什么都行"。解释的自由不等于解释的放纵。在一个人人都在"深度解读"一条推文、一张截图、一个表情包的时代,在阴谋论者能从一张普通照片里"发现"隐藏信息的时代,在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断章取义然后引发网络暴力的时代,艾柯关于诠释边界的理论简直就是精神疫苗。他告诉我们:是的,文本是开放的,但开放不等于无底洞。
他还写过一本不太出名但极其有趣的书叫《树敌》。核心论点是:人类社会总是需要敌人的。没有真正的敌人,我们就会制造一个。犹太人、女巫、异教徒、麻风病人、移民——历史上的替罪羊名单长得令人绝望。艾柯追溯了这种"建构敌人"的机制,从古罗马一直到现代,发现其中的逻辑惊人地一致:先将某个群体去人格化,然后将社会的一切问题归咎于他们,最后以"保护我们自己"为名对他们施以暴力。看看今天世界各地的民粹主义浪潮,看看社交媒体上每天制造的新"公敌",看看那些靠贩卖恐惧和仇恨赢得选票的政客,你会觉得这本书不是2011年写的,而是今天早上刚写的。
十年了。我们失去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是一个躲在象牙塔里的学究,不是一个只会讲故事的小说家,而是一个罕见的物种——一个能同时看懂中世纪手抄本和超级英雄漫画的人,一个能在学术论文和畅销小说之间自由切换的人,一个在信息爆炸之前就预见了信息污染的人,一个用小说告诉你真相、用论文逗你发笑的人。这种人在任何时代都稀缺,在我们这个时代尤其稀缺。
艾柯生前说过一句让人不舒服的话:"社交媒体给了白痴说话的权利。以前他们只在酒吧里喝完酒后胡说八道,不会造成伤害。现在他们和诺贝尔奖得主拥有同样的发言权。"这句话当年引发了巨大争议,很多人批评他精英主义、傲慢、脱离群众。但十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看着虚假信息像瘟疫一样蔓延,当深度思考被短视频的多巴胺快感彻底淹没,当一个网红的一句话比一百个专家的论证更有影响力,我们大概得承认——那个意大利老头说的没错。他不是看不起普通人,他是看透了没有门槛的表达如何被权力和算法劫持。
翁贝托·艾柯死了十年。他的书还活着,他的预言还在一一兑现。在这个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没有人在倾听的时代,在这个信息过剩但智慧匮乏的时代,也许我们最需要做的,就是闭上嘴,打开他的书,重新学习一种快要失传的技艺——思考。而不是那种刷完短视频后自以为是的"思考",是真正的、痛苦的、需要耐心和阻力的思考。艾柯用一辈子示范了这种思考的样子。十年了,轮到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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