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拒绝了诺贝尔奖,却没能拒绝命运——帕斯捷尔纳克的荒诞人生
1958年10月23日,瑞典皇家学院宣布当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全世界文学界沸腾了,唯独获奖者本人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四天后,这位俄罗斯诗人做出了文学史上最令人心碎的决定:拒绝领奖。不是因为他不想要,而是因为他的祖国告诉他——你敢去,就别回来了。
今天是帕斯捷尔纳克诞辰136周年。我们纪念的不只是一位写了《日瓦戈医生》的作家,而是一个用整个生命证明了"文学比政治更持久"的人。他的故事,比他写的任何小说都更加荒诞、更加残酷、也更加动人。
先说说这个人的出身。1890年2月10日,帕斯捷尔纳克生于莫斯科一个让人嫉妒得发疯的家庭。父亲列昂尼德是给托尔斯泰的《复活》画插图的画家,母亲罗莎莉娅是钢琴演奏家。家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包括托尔斯泰、里尔克、斯克里亚宾——随便拎出一个来都够吹一辈子的。小帕斯捷尔纳克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最初的梦想居然是当作曲家。他跟着斯克里亚宾学了六年音乐,然后有一天突然说:"我没有绝对音感,不干了。"就这样,世界少了一个二流作曲家,多了一个一流诗人。
这种说放就放的性格贯穿了他的一生。放弃音乐后,他跑去德国马尔堡大学学哲学,师从新康德主义大师赫尔曼·科亨。教授对他赞不绝口,觉得这小子前途无量。结果帕斯捷尔纳克又说不干了——因为他失恋了。没错,一次失恋让他放弃了哲学,转投诗歌的怀抱。你可以说他任性,但历史证明,有些人的任性恰好是天命。
1914年,他出版了第一本诗集《云中的双子座》,反响平平。但到了1917年的《超越障碍》和1922年的《生活,我的姐妹》,整个俄罗斯文坛都被他震住了。他的诗歌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密度——意象叠意象,隐喻套隐喻,像是把整个宇宙塞进了一个十四行诗的格子里。曼德尔施塔姆读完后说了句大实话:"读帕斯捷尔纳克的诗,就像在暴风雨里清嗓子——痛快,但费劲。"同时代的茨维塔耶娃更是对他如痴如醉,两人维持了多年的通信恋情,留下了俄罗斯文学史上最美的情书。
但诗歌的好日子没持续多久。斯大林时代来了,文学变成了政治的仆人。作家们被要求歌颂拖拉机、歌颂五年计划、歌颂伟大领袖。帕斯捷尔纳克干不了这事。他选择了一条危险但聪明的路——翻译。他把莎士比亚、歌德、席勒的作品翻译成俄语,质量之高至今仍是俄罗斯翻译界的标杆。某种意义上,他用别人的声音保全了自己的沉默。但这种沉默是有代价的。他眼睁睁看着朋友们一个个消失——曼德尔施塔姆死在了流放途中的转运营地,梅耶荷德在监狱里被处决,茨维塔耶娃回国后走投无路上吊自杀。帕斯捷尔纳克活了下来,但活着本身就成了一种折磨。
然后就是《日瓦戈医生》。这部小说他写了整整十年(1945-1955),写的是一个诗人在革命洪流中的挣扎与毁灭。主人公日瓦戈不是英雄,不是反派,只是一个想好好活着、好好写诗的普通人。但在那个时代,想当普通人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小说里有一句话几乎是帕斯捷尔纳克的自画像:"人是为了活着而生的,不是为了准备活着。"这话简单到近乎天真,但在苏联那个一切都要"为了未来"而牺牲当下的年代,说出这种话需要巨大的勇气。
小说写完后,苏联所有出版社都拒绝出版。手稿被偷偷带到了意大利,1957年由费尔特里内利出版社出版意大利语版,随后被翻译成十八种语言,震动了整个西方世界。苏联当局暴跳如雷。他们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批判运动——有趣的是,大多数批判者公开承认自己没读过这本书。莫斯科作家协会开除了帕斯捷尔纳克的会籍,《真理报》称他为"文学杂草",共青团头子谢米恰斯特内伊甚至说:"就连猪也不会在自己吃食的地方拉屎。"用这种话来评价一部文学杰作,本身就是对那个时代最好的注解。
诺贝尔奖的到来把一切推向了高潮。帕斯捷尔纳克起初欣喜若狂,给瑞典学院发了电报:"无比感激、感动、自豪、惊喜、惭愧。"但仅仅四天后,他又发了第二封电报:"鉴于我所属社会对这一荣誉的解读,我必须拒绝。请勿因此不快。"这两封电报之间发生了什么?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他被告知,如果接受奖项,他将被驱逐出苏联,而他的情人奥尔加·伊文斯卡娅和她的女儿将被送进劳改营。帕斯捷尔纳克无法承受这个代价。他写了一封给赫鲁晓夫的信,措辞卑微得让人心酸:"离开祖国对我来说等于死亡。"他保住了留在苏联的权利,但代价是他的灵魂被撕成了碎片。
1960年5月30日,帕斯捷尔纳克因肺癌在莫斯科郊外的佩列杰尔基诺去世。官方没有发布任何讣告。但消息不胫而走,数百人自发赶到他的葬礼上。在一个沉默被视为美德的国家,这些人用出席本身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抗议。钢琴家里赫特在灵堂弹奏了肖邦,有人朗诵了帕斯捷尔纳克的诗——这是他的诗最后一次在苏联土地上公开响起。
那么,帕斯捷尔纳克对世界文学到底意味着什么?说实话,如果只看《日瓦戈医生》的文学技巧,它并不完美。结构有些松散,叙事偶尔失控,巧合多得像一部肥皂剧。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个试图把人变成螺丝钉的体制里,帕斯捷尔纳克坚持说:不,个人的感受、个人的爱情、个人的诗意——这些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日瓦戈医生》不是一部政治小说,它是一部关于"人为什么需要诗"的小说。
1989年,帕斯捷尔纳克的儿子叶夫根尼终于代父亲前往斯德哥尔摩,领取了那枚迟到了三十一年的诺贝尔奖章。颁奖时,全场起立鼓掌长达数分钟。那一刻,时间仿佛倒流回了1958年——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恐惧,只有迟来的正义。
今天,帕斯捷尔纳克136岁了。他的诗集在俄罗斯的书店里安静地躺着,《日瓦戈医生》早已被解禁,佩列杰尔基诺的故居变成了博物馆。一切看起来都和解了,尘埃落定了。但每次重读他的那首《二月》——"二月。取来墨水然后哭泣!带着呜咽写二月的诗"——你就会想起,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人,仅仅因为写了一本书,就差点失去一切。而他最终留下的,恰恰比一切都更持久。这大概就是文学的胜利——安静的,迟到的,但不可逆转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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