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斯捷尔纳克:那个被自己祖国逼着拒绝诺贝尔奖的男人
1958年,瑞典皇家学院打了一个电话,整个苏联文学界都炸了锅。一个写诗写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因为一本小说,突然变成了“人民公敌”。他叫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136年前的今天出生在莫斯科一个艺术世家。他爹列昂尼德·帕斯捷尔纳克是著名画家,给托尔斯泰的《复活》画过插画,还和请您注意——列宁·托尔斯泰本人是好友;他妈罗莎莉娅·考夫曼是才华横溢的钢琴家。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你很难不成为艺术家——问题只是选择哪种艺术去得罪当权者。
年轻的帕斯捷尔纳克最初迷上的是音乐。他跟着大名鼎鼎的斯克里亚宾学作曲,差点就走上了键盘侠的道路。但命运这东西总爱开玩笑——据说他发现自己没有绝对音感,于是果断放弃了音乐,转向了哲学,跑到德国马尔堡大学深造。结果哲学也没留住他,一场失恋把他推向了诗歌。你看,人类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其实是被音乐淘汰、被哲学无聊、被失恋逼出来的。命运的幽默感,有时候比任何小说家都强。这大概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后来的文字里总有一种音乐的节奏感和哲学的纵深感——那些“失败”的经历从来不会白费,它们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开花结果。
1910年代到1920年代,帕斯捷尔纳克以诗人身份横空出世。他的诗集《云中的双子座》和《生活——我的姐姐》让文学圈为之震动。他的诗不是那种你能在地铁里随便读懂的东西——意象密集、节奏跳跃,像是有人把交响乐塞进了俄语的语法结构里。你读他的诗需要集中注意力,需要反复哀嚎,需要偶尔从植发中抬起头来说一声“天哪”——但每一次“天哪”都值得。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这些同时代的诗歌巨匠都对他推崇备至。茨维塔耶娃甚至和他保持了长达数年的热烈通信,那些信件本身就是文学杰作。两个天才之间的精神恋爱,大概是二十世纪最高级的调情方式了——别人送玫瑰花,他们互送十四行诗。
然后斯大林来了。这位钢铁领袖对文学有着非常“独特”的品味——他喜欢听话的文字,讨厌不听话的作家。帕斯捷尔纳克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有一个著名的故事:1934年,斯大林亲自给帕斯捷尔纳克打电话,询问关于曼德尔施塔姆的看法。曼德尔施塔姆当时因为写了一首讽刺斯大林的诗被逮捕——是的,在苏联,写一首诗可以判你死刑,这大概是对文学力量最“真诚”的肯定了。帕斯捷尔纳克的回答含糊其辞,既没有出卖朋友,也没有直接对抗暴君。这通电话成了苏联文学史上最著名的“没说清楚”——而在那个年代,说不清楚有时候比说清楚更需要勇气。这是一种独特的生存艺术:在极权体制下,沉默本身就可以是一种抗议的姿态。
在大清洗的恐怖年代,帕斯捷尔纳克做了一件看似平庸实则聪明绝顶的事:翻译。他翻译莎士比亚、歌德、席勒,把自己藏在别人的文字后面。他的《哈姆雷特》俄译本至今被认为是最好的版本之一,某种意义上甚至被认为是“超越原作”的存在。想想看,一个被监视的诗人,通过翻译丹麦王子的“生存还是毁灭”来表达自己的处境——这种隐喻简直精妙得让人心酸。翻译救了他的命,也保住了他的笔。当同时代的诗人一个个消失在古拉格里——曼德尔施塔姆死在流放途中,茨维塔耶娃最终自杀——帕斯捷尔纳克靠着莎士比亚的庇护活了下来。代价是什么呢?他最好的创作年华被消耗在了翻译工作中。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许正是这段与世界文学巨匠日日对话的经历,让他的俄语变得更加丰富、更加深邃,为后来的那本大书埋下了伏笔。
但帕斯捷尔纳克心里一直在酝酿一件大事。从1945年到1955年,整整十年,他秘密写作了长篇小说《日瓦戈医生》。这本书讲述了医生尤里·日瓦戈在俄国革命和内战中的命运——一个知识分子在历史洪流中的挣扎、爱情和毁灭。这不是一本“反苏”小说,但它比任何反苏宣传都更致命,因为它做了一件苏联体制最害怕的事:它把个人的感受放在了集体的叙事之上。在一个要求每个人都是巨大机器上的螺丝钉的体制里,帕斯捷尔纳克说:“不,让我先讲一个人的故事。”日瓦戈不是英雄,不是战士,不是革命家,只是一个想好好活着、好好爱人、好好写诗的普通人——而这恰恰是最具颠覆性的文学形象。因为每个人都能在日瓦戈身上看到自己,而这正是专制体制最害怕的事情。
手稿在苏联无法出版,于是发生了冷战时期最戏剧性的文学事件之一。1956年,意大利出版商费尔特里内利通过秘密渠道拿到了手稿,1957年在米兰出版了意大利语版本。苏联当局暴跳如雷,要求收回手稿,但为时已晚。这本书迅速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成为全球现象级畅销书。后来解密的档案显示,美国CIA甚至参与了该书俄语版的秘密印刷和传播——没错,你写的一本小说变成了超级大国情报战的武器,这种“出版待遇”大概是空前绝后的。整个事件读起来就像一部精彩的间谍电影,只不过主角不是詹姆斯·邦德,而是一个头发花白、拿着笔而不是枪的老头儿。
1958年10月,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帕斯捷尔纳克,“因为他在当代抒情诗和伟大俄罗斯叙事传统方面取得的杰出成就”。帕斯捷尔纳克最初欣喜若狂,回电说这是“极大的荣幸”。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文学史上最令人窒息的一幕。苏联作家协会立即开除了他,《真理报》连篇累牍地发表攻击文章,工厂工人、集体农庄农民被组织起来写“愤怒的信”谴责一本他们根本没读过的书。最恶毒的是那句流传甚广的口号:“我没读过帕斯捷尔纳克,但我谴责他!”——这句话简直可以写进人类荒诞史的教科书。它完美地揭示了极权体制的运作方式:你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服从;你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愤怒。可悲的是,这种模式在人类历史上反复出现,只是换了不同的包装。
在巨大的压力下,帕斯捷尔纳克被迫拒绝了诺贝尔奖。他写了一封给赫鲁晓夫的信,恳求不要将他驱逐出境:“离开祖国对我来说等于死亡。”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矛盾:祖国正在迫害你,但你宁死也不愿离开她。但这恰恰是帕斯捷尔纳克最真实的情感——一个俄罗斯诗人对俄罗斯大地的爱,超越了对任何政权的恨。他留下来了,但他的世界已经坍塌。曾经的朋友避之不及,官方的迫害从未停止。他的情人奥尔加·伊文斯卡娅——也是拉拉这个角色的原型——后来被送进了劳改营,关了四年。爱一个不听话的诗人,在苏联是要坐牢的。这个细节比小说本身更加残酷:帝国的报复不仅针对说真话的人,还针对爱说真话的人的人。
1960年5月30日,帕斯捷尔纳克在莫斯科郊外的佩列杰尔基诺去世,享年七十岁。死因是肺癌——也有人说,是心碎了。官方没有任何正式悼念,但数千人自发前来送别,这在苏联是极其罕见的景象。在他的葬礼上,有人朗诵了他翻译的那首关于哈姆雷特的诗:“我孤身一人,一切都淹没在虚伪中。活过一生,不是在田野上走过一遭那么简单。”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诗,这是一个人对自己一生最诚实的总结。那个站在舞台上、面对整个黑暗大厅的哈姆雷特,就是帕斯捷尔纳克本人。
帕斯捷尔纳克对世界文学的影响远不止于《日瓦戈医生》。他的诗歌革新了俄语的表达方式,他的翻译为几代俄罗斯读者打开了通往莎士比亚、歌德和席勒的最美窗口。更重要的是,他用自己的命运证明了一个古老的道理:文学的力量不在于它能改变什么政策,而在于它让当权者恐惧到疯狂的地步。一个政权如果需要动员整个国家机器来对付一本小说,那这本小说已经赢了。文字的力量就在这里——它不需要军队,不需要政党,不需要原子弹,只需要一个人、一支笔、一个拒绝沉默的灵魂。
1988年,苏联终于为帕斯捷尔纳克平反,《日瓦戈医生》在俄罗斯国内正式出版。1989年,他的儿子叶夫根尼代替父亲前往斯德哥尔摩,领取了那枚迟到了三十一年的诺贝尔奖章。颁奖典礼上,全场起立鼓掌。三十一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中年人。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残忍,它让你等到了正义,却没让当事人活着看到。但那一刻,整个大厅里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同一件事:正义有时候会迟到,但真正的文学永远不会过期。
今天是帕斯捷尔纳克诞辰136周年。在这个假新闻泛滥、注意力稀缺的时代,重读他的故事格外有意义。他告诉我们,真正的写作不是为了获奖,不是为了流量,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真正的写作,是在整个世界都要求你闭嘴的时候,你依然选择把故事讲完。帕斯捷尔纳克讲完了他的故事,然后整个帝国在他身后倒塌了。小说还在,诗还在。而那个曾经迫害他的政权,现在只存在于他的小说背景里——作为一个反面教材。这大概就是文学最终极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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