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那个把高密东北乡写成全世界的农民儿子
2026年2月17日,莫言七十一岁了。一个山东高密的农民儿子,小学五年级辍学,在部队里偷偷写小说,最后把诺贝尔文学奖搬回了家。这听起来像是一碗浓得化不开的鸡汤,但莫言的故事远比鸡汤辛辣——他的文字像红高粱酒一样烈,喝下去烧心,回味却绵长。他是中国当代文学最不可忽视的存在,也是最具争议的那一个。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骂他粗俗,而莫言本人大概会笑笑说:"我只是个讲故事的人。"
先说说这个笔名。"莫言"——不要说话。一个作家偏偏给自己取了个"闭嘴"的名字,这本身就是一个绝妙的悖论。据他自己说,这是母亲的告诫:少说话,祸从口出。管谟业,这是他的本名,1955年生于山东高密县大栏乡。那个年代的农村,饥饿是日常,读书是奢侈。他在"文革"中被迫辍学,放牛、割草、种地,十几岁就在棉花加工厂当临时工。但饥饿没有消灭他的想象力,反而喂养了它——日后他小说中那些关于吃的、关于饿的、关于身体与欲望的书写,全都扎根在这片贫瘠又肥沃的黑土地里。一个在饥饿中长大的孩子,后来把饥饿写成了文学,这大概就是命运最黑色幽默的安排。
1976年,莫言参军入伍,这是他命运的转折点。部队给了他时间和空间去读书写字,他像饿了二十年的人扑向一桌宴席,疯狂阅读,疯狂写作。1981年发表处女作短篇小说《春夜雨霏霏》,文笔还带着青涩的模仿痕迹。但仅仅过了四年,1985年,《透明的红萝卜》横空出世,文坛为之一震。那个不会说话的黑孩,在炽热的炉火前沉默地承受着一切,仿佛是莫言自己的少年倒影。同年,中篇小说《红高粱》在《人民文学》发表,中国文学的版图从此多了一块鲜红的、野性的、不守规矩的领地。这一年的莫言才三十岁,但已经展现出了日后令人惊叹的文学野心和叙事天赋。
《红高粱》到底有多猛?这么说吧——在那个文学还在"伤痕"和"反思"的大框架里打转的年代,莫言直接把一坛子高粱酒泼到了所有人脸上。他写的不是受害者的控诉,也不是知识分子的反思,而是原始的、野蛮的、充满生命力的民间传奇。"我爷爷"余占鳌是个土匪,"我奶奶"戴凤莲是个刚烈女子,他们在高粱地里野合,在日本人面前赴死,既不高尚也不卑微,就是活生生的人。张艺谋把它拍成电影,在1988年柏林电影节上拿了金熊奖,莫言的名字开始被世界听见。但电影的红火也带来了一个至今困扰莫言的误解:很多人以为他就写了一个《红高粱》。拜托,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满汉全席还在后面等着呢。
真正展现莫言文学野心的是后来的长篇巨作。1995年的《丰乳肥臀》,光看名字就能吓跑一半正经读者——但这恰恰是莫言最恢宏的史诗。他以母亲上官鲁氏的一生为线索,串起了二十世纪中国近百年的苦难与荒诞。这位母亲生了八个女儿一个儿子,每个孩子的父亲都不同,每个孩子的命运都折射着一段历史。莫言用"母亲"这个意象承载了整个民族的创痛,大胆到让人窒息。这部小说出版后引发巨大争议,莫言甚至因此受到批评和处分,但他扛住了。他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一个作家如果不能面对争议,那就不要写作。这话说得硬气,也说得真诚——因为他确实用后来的作品证明了自己的坚持是对的。
2006年出版的《生死疲劳》则是另一座高峰。这部小说的叙事结构简直疯狂:一个被冤杀的地主西门闹,死后在阴间不断喊冤,阎王爷烦了,就让他一次次转世投胎——先做驴,再做牛,然后是猪、狗、猴子,最后重新做人。通过六道轮回,莫言把中国农村从1950年到2000年这五十年的历史重新讲了一遍。用动物的眼睛看人间,这个视角刁钻得让人拍案叫绝。当你读到一头猪在"大跃进"中的遭遇,或者一条狗在"文革"中的忠诚与背叛,你会笑出来,然后笑着笑着就沉默了。这是莫言最擅长的手法:用荒诞解构沉重,用黑色幽默对抗历史的残酷。他把中国人最不愿意直视的那些年代,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呈现,让你没办法移开目光。
2009年的《蛙》,直面中国计划生育政策,以一个乡村女医生姑姑的一生为线索,讲述了生育、堕胎、生命与罪恶的纠缠。这个题材的敏感程度不用多说,莫言偏偏迎难而上。他用书信体和戏剧体交替叙事,形式上又玩了一把创新。"蛙"与"娃"谐音,也与女娲造人的"娲"谐音——一个字里藏着三重含义,这就是莫言对汉语的驾驭力。《蛙》后来被认为是他获得诺贝尔奖的重要作品之一。这部小说里的姑姑,年轻时是接生英雄,后来变成执行计划生育政策的铁腕人物,晚年却被无尽的忏悔折磨。一个人物身上浓缩了一个时代的全部矛盾,这种功力不是谁都有的。
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宣布莫言获奖,颁奖词说他"将魔幻现实主义与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社会融合在一起"。中国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消息传来,举国沸腾——然后迅速分裂成两个阵营。支持者认为实至名归,反对者则批评他对权力的暧昧态度。有人翻出他手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旧事,有人质疑他在公共事务上的沉默。莫言的回应一如既往地隐晦:他在获奖演说中讲了三个故事,没有一个直接回答任何问题,但每一个都意味深长。这就是莫言——他永远不会给你一个痛快的答案,他只负责讲故事,思考的活儿留给你。你可以说这是圆滑,也可以说这是智慧,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最"莫言"的方式。
说到莫言的文学风格,绕不开"魔幻现实主义"这个标签。评论界总爱拿他和马尔克斯比较,说他是"中国的马尔克斯"。莫言本人对此态度微妙。他确实深受《百年孤独》影响——他读完这本书后据说既兴奋又绝望,兴奋的是文学原来可以这样写,绝望的是马尔克斯已经写了。但莫言走出了自己的路。马尔克斯的魔幻来自拉美的热带雨林和天主教传统,莫言的魔幻来自山东的民间传说和乡村记忆。他笔下的鬼怪不是南美的蝴蝶和预言,而是中国的阎王殿、六道轮回、狐仙和聊斋。与其说他是中国的马尔克斯,不如说他是高密东北乡的蒲松龄——戴着现代主义的面具。
莫言对中国文学的影响是多层面的。首先,他证明了中国当代文学可以走向世界,不需要靠异国情调或政治对抗来吸引眼球,纯粹凭文学本身的力量。其次,他打破了"纯文学"的禁忌——他写得粗粝、直接、充满感官刺激,不回避暴力、饥饿这些"不体面"的主题,但这些恰恰构成了生活最真实的底色。第三,他的叙事技巧极大地拓展了中文小说的可能性。多视角叙事、动物视角、书信体与戏剧体混合、意识流、章回体的现代变形——莫言几乎在每一部长篇中都在尝试新的叙事方式,像个永远不满足的手艺人。他给后来的中国作家打开了一扇窗户:原来小说可以这样写,原来我们不必永远遵循既定的套路。
当然,批评莫言也并非毫无道理。他的小说有时候确实"过度"——文字的洪流铺天盖地,意象密集到让人喘不过气,有些段落像是打开了水龙头忘了关。他自己也承认,年轻时写作有"炫技"的冲动,恨不得把所有修辞手法在一页纸上用完。但这种"过度"本身也是一种风格——就像你不能批评四川火锅太辣一样,莫言的文字就该是这个味道:浓烈、过瘾、不给你喘息的空间。而且随着年龄增长,他的文字确实在变得更加节制和沉稳,这是一个写作者自然成熟的过程。
获得诺奖后的莫言,沉寂了很长时间。有人说他写不出来了,有人说他被名利绑架了。直到2020年,他出版了中短篇小说集《晚熟的人》,用一种更加沉稳、内敛的笔触,重新回到高密东北乡。书中有一篇同名小说,写一个自称"晚熟"的农村人,在时代变迁中后知后觉地觉醒。很多人读出了莫言的自况:他也是一个"晚熟的人",不急不躁,按自己的节奏生长。七十一岁的莫言还在写作,还在讲故事,还在用他独特的方式和这个世界对话。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七十一岁的莫言,已经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他的高密东北乡已经成为世界文学版图上的一个坐标,就像马尔克斯的马孔多、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在那片虚构与真实交织的土地上,红高粱还在风中摇曳,转世的驴子还在倔强地嘶鸣,那个名叫"莫言"的讲故事的人,坐在田埂上,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微笑。他的名字叫"不要说话",但他用文字说出了一个民族最深处的秘密。这大概就是文学最迷人的悖论——沉默者的声音,往往最为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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