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希特:那个让观众"不许哭"的戏剧暴君
1898年2月10日,德国奥格斯堡一个造纸厂老板的儿子呱呱坠地。没人想到,这个孩子长大后会把整个西方戏剧翻个底朝天,然后冷冷地对台下泪流满面的观众说:"别哭,给我动脑子。"他叫贝托尔特·布莱希特,戏剧界最令人又爱又恨的搅局者。
今天是布莱希特诞辰128周年。一个多世纪过去了,他的幽灵依然在每一座先锋剧场里游荡。你可能没读过他的剧本,但你一定看过受他影响的电影——从戈达尔到昆汀·塔伦蒂诺,从韩国电影《寄生虫》到任何一部打破"第四面墙"的作品,背后都站着这个叼着雪茄、戴着工人帽的德国人。他不是那种让你痛哭流涕然后觉得"今晚的戏真好"的剧作家,他是那种让你走出剧院后失眠一整夜、开始怀疑人生的剧作家。
先说说他干的最"缺德"的事:发明了"间离效果"。在布莱希特之前,戏剧的黄金法则是让观众哭、让观众笑、让观众忘记自己坐在剧院里。亚里士多德管这叫"净化"——你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走出剧院觉得心灵被洗涤了一遍。布莱希特说:扯淡。他认为这种"情感绑架"恰恰是戏剧最大的毒药。你光顾着哭了,你还思考什么?于是他做了一件史无前例的事——故意把你从故事里拽出来。演员突然对着观众说话,舞台灯光故意暴露,剧情中间插入一首歌打断节奏。他不要你入戏,他要你清醒。这在当时简直是离经叛道。观众们花了钱买票,是来寻求感动的,结果碰上一个导演不停地提醒你"这是假的,别当真"。可布莱希特就是这么倔——他宁可让你不舒服,也不愿让你在舒适的幻觉里沉睡。这不是什么故弄玄虚的先锋实验,这是一场关于"观众应该用脑子还是用眼泪看戏"的革命。
1928年,三十岁的布莱希特甩出了一颗炸弹:《三分钱歌剧》。这部戏改编自两百年前英国人约翰·盖伊的《乞丐歌剧》,讲的是伦敦黑帮老大麦基·梅瑟的故事。表面上是犯罪喜剧,骨子里是对资本主义最狠毒的嘲讽。那句著名的台词至今让人后背发凉:"先填饱肚子,再谈道德。"首演之夜,柏林的资产阶级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意识到布莱希特在骂的正是他们自己。这部戏一夜之间让布莱希特从一个愤怒的文学青年变成了全欧洲最炙手可热的剧作家。库尔特·魏尔谱写的那首《麦基之刃》后来被路易·阿姆斯特朗、弗兰克·辛纳屈等无数歌手翻唱,成了爵士乐的经典曲目——很多人哼着这首歌,压根不知道它出自一部马克思主义戏剧。这大概是布莱希特最得意的恶作剧之一:让资本主义的拥趸们心甘情愿地传唱批判资本主义的歌曲,还为此买门票、打赏、鼓掌叫好。
然后希特勒上台了。1933年,国会大厦火灾的第二天,布莱希特就带着家人跑了。此后十五年,他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狐狸,辗转捷克、丹麦、瑞典、芬兰,最后横跨整个苏联,坐西伯利亚铁路到海参崴,再乘船逃到美国。流亡路上他没闲着,反而进入了创作的黄金期。《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写于1939年,灵感来自三十年战争——一个靠战争发财的随军女商贩,最终在战争中失去了三个孩子,但她什么都没学到,拉着空车继续跟着军队走。这个结尾残忍得让人窒息。布莱希特不给你希望,不给你救赎,不给你"虽然很惨但她成长了"的心灵鸡汤。大胆妈妈就是不会改变,就像战争不会自己停止一样。他是在说:别指望悲剧能教会人什么,只有清醒的思考才能。这部戏首演时,斯堪的纳维亚的观众哭成一片,布莱希特反而很不满意——他们又哭了!他要的不是眼泪,是愤怒,是行动。
《伽利略传》则是另一种暴击。表面上写的是伽利略在宗教裁判所面前放弃日心说的故事,实际上布莱希特在拷问一个永恒的问题:知识分子在权力面前应该怎么做?第一版写于1938年,伽利略的妥协被描绘成一种狡猾的策略——他假装屈服,暗中偷偷把手稿带了出来。但1945年原子弹在广岛爆炸后,布莱希特彻底改写了这部戏。新版本里,伽利略不再是聪明的生存者,而是一个懦夫、一个叛徒。布莱希特借伽利略之口说出了那段惊心动魄的自我审判:"我把知识偷运出去,就像一个吝啬鬼藏金币。科学本应该为全人类服务,我却让它变成了权力的玩物。"这不是在写十七世纪的天文学家,这是在写每一个在暴政面前选择沉默的知识分子。原子弹让布莱希特意识到,科学家的"聪明妥协"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伽利略保全了自己,但他开创的传统是什么?是科学家对权力俯首帖耳的传统。这个问题放到今天的科技伦理辩论中,依然尖锐得像一把手术刀。
布莱希特的私生活?一团糟,但一团精彩的糟。他同时和好几个女人保持关系,而这些女人不仅是他的情人,还是他的合作者。伊丽莎白·豪普特曼帮他翻译、改编《三分钱歌剧》,玛格丽特·施特芬帮他打磨了《大胆妈妈》的剧本,露特·贝尔劳则成了他最伟大的舞台诠释者。有学者甚至尖锐地指出,布莱希特的某些"杰作"有多少是这些女人的手笔,恐怕永远是个谜。这话说得刻薄,但不无道理。布莱希特对"署名权"的态度和他对资本主义的批判一样——理论上头头是道,实践中嘛,就另说了。这是他身上最大的矛盾:一个主张平等的人,在最私密的关系里却习惯性地占据中心位置。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正是布莱希特式的诚实——他从不假装自己是圣人,就像他的戏剧从不假装世界是美好的。
1947年,布莱希特被叫到美国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接受质询。那帮议员问他是不是共产党员,布莱希特的回答堪称行为艺术——他用一口让翻译抓狂的德式英语东拉西扯,把问题搅成一锅粥。委员会主席最后居然感谢他是"最配合的证人"。第二天,布莱希特就买了机票飞回了欧洲。这场闹剧简直比他写的任何戏剧都精彩。据说他在听证会上全程叼着雪茄,用浓烟把自己裹得像一尊佛像,让那些想从他表情中找到破绽的议员们一无所获。他把间离效果从舞台搬到了现实生活中——在权力的审判席上,他让审判者变成了观众,而他自己成了导演。
回到东柏林后,布莱希特终于有了自己的剧团——柏林剧团。东德政府给了他一座剧院、一笔预算和几乎无限的创作自由。作为回报,布莱希特偶尔写几首歌颂社会主义的诗。但1953年东柏林工人起义被苏联坦克镇压后,布莱希特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他写了一首讽刺诗:"政府对人民失去了信任,那不如解散人民,另选一批?"这首诗在他生前从未发表,但它证明了一件事——布莱希特从来不是任何政权的忠实走狗。他利用东德的资源,同时在日记里嘲笑东德的愚蠢。你可以说他是机会主义者,也可以说他是在夹缝中求生存。无论如何,这种姿态本身就很"布莱希特"——永远不完全属于任何一个阵营,永远保持那份让所有人都不太舒服的清醒。
1956年8月14日,布莱希特因心脏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他的遗嘱里有一条让人忍俊不禁的要求:用一把铁锥刺穿他的心脏,确保他真的死了。这个担心活埋的人,一辈子都在教别人不要被幻觉蒙蔽。就连面对死亡,他也要保持那种近乎偏执的清醒。他被葬在柏林的多罗滕城公墓,和黑格尔做了邻居——一个教人辩证思考的哲学家旁边躺着一个教人辩证看戏的剧作家,这安排简直天衣无缝。
布莱希特留下了什么?不仅仅是几部伟大的剧作。他改变了我们理解"叙事"这件事的方式。今天你看到电影里角色突然转向镜头说话,看到纪录片和虚构混合在一起,看到舞台上有人举着牌子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些全是布莱希特的遗产。他证明了一件事:艺术不必让你沉醉,艺术可以让你清醒。在这个短视频让人上瘾、算法喂你情绪糖浆的时代,布莱希特那句"别光顾着感动,想一想",比128年前更有力量。
所以,生日快乐,布莱希特先生。你大概不会喜欢我们给你庆生——你会说这太煽情了。没关系,我们替你思考着呢。
将此代码粘贴到您网站的HTML中以嵌入此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