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贝托·埃科:那个把整个中世纪塞进推理小说的疯子,走了十年了
2016年2月19日,翁贝托·埃科在米兰的家中去世,享年84岁。消息传出的那天,全世界的书呆子们集体失去了他们的精神领袖。这不是夸张——这个意大利老头儿用一辈子证明了一件事:最深奥的哲学,可以藏在最好看的故事里;最离谱的阴谋论,可以被一个学者用小说的方式拆得粉碎。十年过去了,他的书依然在书架上占据着一个奇特的位置——夹在丹·布朗和博尔赫斯之间,两边都不服,但两边都得承认:没有埃科,这条路根本不存在。
先说一个让人震惊的事实:埃科发表第一部小说《玫瑰的名字》时,已经48岁了。在此之前,他是博洛尼亚大学的符号学教授,写了一堆只有同行才看得懂的学术著作,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然后有一天,他突然决定写一本关于中世纪修道院谋杀案的小说。而且这本小说里塞满了拉丁文引用、亚里士多德哲学、异端审判的历史细节和图书馆建筑学。出版商大概心想:这玩意儿谁看?结果呢?全球销量超过五千万册,翻译成四十多种语言。1986年还被让-雅克·阿诺拍成了电影,让肖恩·康纳利来演那个方济各会的修士侦探。这大概是出版史上最优雅的一记耳光。
《玫瑰的名字》的成功不是偶然的,它做到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让读者一边烧脑一边上瘾。表面上这是一个侦探故事——一个叫威廉的方济各会修士带着他的小跟班阿德索,到一座意大利修道院调查连环谋杀案。但往深了看,这是一部关于知识的本质、真相的边界、以及笑声是否有罪的哲学论文。别忘了,整个故事的核心悬念竟然是围绕亀里士多德《诗学》的第二卷展开的——一部失传的关于喜剧的论文。谁能想到,一部古希腊哲学著作能成为一连串谋杀的动机?但埃科就是这样让你觉得完全合理。埃科的天才在于,他从不在娱乐和深度这两个层面之间做选择。你可以只看悬疑,也可以只看哲学,但最好的阅读体验是两者同时进行,就像用双眼看立体画——突然之间,平面变成了深渊。
1988年出版的《傅科摆》则更加疯狂。三个出版社编辑闲得无聊,决定把所有阴谋论串在一起,编造一个“终极计划”——从圣殿骑士团到共济会,从炼金术到地球空心说,全部连成一个巨大的叙事。问题是,他们编着编着,假的变成了“真”的,有人开始当真了,然后事情就不可收拾了。如果你觉得这个情节听起来很熟悉,那是因为我们现在就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QAnon、各种新冠阴谋论、平地球运动——埃科在三十多年前就精准预言了后真相时代最核心的悖论:当你把所有的点连起来,你总能看到一个图案,但那个图案是你自己画的。这本书读起来不轻松,五百多页的密集文本到处是隐喻和暗示,但如果你坚持读完,你会发现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永远改变了。
这就是为什么说埃科在2026年比他活着的时候更重要。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信息过剩的时代,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研究者”,每个人都可以在互联网上找到支持自己任何观点的“证据”。《傅科摆》早就警告过我们:过度阐释是一种病,而且是一种会传染的病。埃科作为符号学家,一辈子都在研究意义是如何产生的,但他最深刻的洞见恰恰是——有些意义是人类硬塞进去的,而人类硬塞意义的能力,远远超过宇宙本身产生意义的能力。这个洞见在社交媒体时代简直具有预言般的力量,每一天都在被无数网络事件反复印证。
有人可能会说,丹·布朗不是也写这类东西吗?《达·芬奇密码》不也是密码、符号、阴谋论?没错,但区别就像米其林三星餐厅和快餐店的区别——两者都能填饱肚子,但一个让你思考食物是什么,另一个让你忘记你刚吃了什么。埃科自己对这种比较倒是相当大度。他曾经说过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丹·布朗就像是他小说里的一个角色。这话毒不毒?意思是说,《达·芬奇密码》就像是《傅科摆》里那三个编辑编出来的那种东西——把它当真的人,恰恰证明了埃科小说的主题。这种自我引用式的讽刺,大概只有埃科才玩得转。
但埃科的遗产远不止小说。他写过的散文集、专栏文章、学术论文堆起来能砌一面墙。他那篇著名的《如何撰写毕业论文》至今仍是全世界大学生的救命稻草,据说在意大利几乎人手一本,地位就像中国学生书架上的考研辅导书。他关于“开放的作品”的理论,早在1962年就提出来了,直接影响了我们今天理解互动媒体和超文本的方式——没错,你现在每次点击网页链接的时候,某种意义上就是在实践埃科六十多年前提出的概念。他甚至预见了社交媒体的某些灾难性后果。2015年,去世前一年,他在都灵大学的演讲中说过一段后来广为流传的话,大意是社交媒体给了一群本来只在酒吧里发牢骚的人与诺贝尔奖得主同等的发言权,这是对社会的入侵。这话放在今天的X平台上,简直是神预言。
埃科的个人图书馆也是一个传奇。他拥有超过三万册藏书,其中包括大量珍贵的古籍和中世纪手稿。但他最有名的一个观点不是关于读过的书,而是关于没读过的书。他的“反图书馆”理论认为,一个人拥有的未读之书比已读之书更重要,因为未读之书代表着你对自己无知的清醒认识。在这个人人都假装什么都懂的时代,这个观点简直是一剂清醒药。你的书架上有多少本买了没读的书?别惭愧,按照埃科的说法,那恰恰证明你是个诚实的人。纳西姆·塔勒布后来在《黑天鹅》中专门引用了这个概念,称之为对知识最谦逊的态度。
还有一点常被忽略:埃科是个极其有趣的人。他的幽默不是那种让你哈哈大笑的段子手式幽默,而是一种深层的、结构性的讽刺。他写过一篇关于“如何识别色情电影”的文章,判断标准精妙绝伦:如果电影里的人物花大量时间做无关紧要的事,比如完整展示从A地开车到B地的过程,那它就是色情片——因为它需要用这些无聊的片段来填充两段“精彩内容”之间的时间。这个分析精确得让人不舒服。他还写过关于如何在大学里混日子、如何应付讨厌的旅行同伴、如何正确使用出租车的文章,每一篇都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精确到残忍的幽默感。这些散文收录在《误读》和《带着鲑鱼去旅行》等集子里,比他的小说还好入门,强烈推荐。
埃科对中世纪的迷恋也值得单独说说。在大众印象中,中世纪是“黑暗时代”,是人类文明的低谷。但埃科用他的小说和学术研究告诉我们,中世纪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丰富、有趣。那个时代有极其精密的逻辑辩论,有跨越大陆的知识传播网络,有对美和秩序的深刻追求。《玫瑰的名字》里那座迷宫般的图书馆,不仅仅是一个文学意象,更是对中世纪知识世界的一个隐喻——那些知识就在那里,但找到它们需要勇气、智慧,有时候还需要冒生命危险。这种对“黑暗时代”的重新审视,情不自禁地改变了整整一代人对历史的看法。
十年了。在这十年里,世界变得越来越像埃科小说里的世界了——充满了假信息、过度阐释、以及用叙事替代事实的冲动。AI生成文本满天飞,深度伪造视频无处不在,真假的边界比埃科写《傅科摆》时还要模糊十倍。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埃科式的思维方式:保持怀疑,但不要变成虚无主义者;享受故事,但不要忘记故事和现实的边界;拥抱复杂性,但不要被复杂性淹没。埃科曾经说过,他写小说不是为了回答问题,而是为了提出问题。在一个所有人都急着给出答案的时代,这种谦逊几乎是一种革命性的姿态。
所以,如果你还没有读过埃科,现在正是时候。从《玫瑰的名字》开始,让自己迷失在那座中世纪的图书馆里。前一百页可能会让你有点吃力,因为埃科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不会降低门槛来迎合你,但他会在门槛后面放一个令人窒息的世界等你。如果你已经读过,那就重读一遍——我保证你会发现上次漏掉的东西,因为埃科的书就是这样设计的:每一次重读都是一次新的旅程。毕竟,正如他的文字所显示的那样:没有被读过的书改变不了世界,但读过的书也未必能——除非你真的读懂了。这个老头子走了十年,但他留下的迷宫,我们还远远没有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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