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ículo 13 feb, 03:17

安德烈·纪德:那个把"不道德"写成圣经的男人,死了75年还在教我们做人

1951年2月19日,安德烈·纪德在巴黎合上了眼。梵蒂冈把他的全部作品丢进了禁书目录,诺贝尔委员会却刚刚给他颁了奖。一个作家能同时被上帝和人间最高文学殿堂"点名",这种待遇,整个二十世纪也没几个人享受过。七十五年后的今天,我们翻开他的书,发现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他笔下那些关于自由、虚伪和欲望的拷问,一个字都没有过时。

你可能没读过纪德,但你一定活在他描述过的困境里——在道德的铁笼和本能的野兽之间,假装自己做出了选择。这个法国人早在一个世纪之前就把我们今天的精神困境写得清清楚楚。而他给出的答案,比任何心理学畅销书都要说服力强得多——因为他从不假装自己有答案。他只是不停地提问,用手术刀一样精确的句子,切开我们精心包裹的谎言。

先说说这个人有多"分裂"。纪德出生于1869年的巴黎,父亲是法学教授,母亲是虔诚的新教徒。他从小被灌输的教育可以浓缩成一句话:克制自己,讨好上帝。但偏偏,这个孩子天生就不是"克制"这个词的朋友。他十几岁就疯狂迷恋表姐玛德莱娜,后来还真娶了她——然而这段婚姻从未圆房。因为纪德在北非旅行时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他爱的是男人。1895年,他在阿尔及利亚遇见了王尔德,那个爱尔兰浪子对他说了一句改变命运的话:"你必须做回自己。"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后来长成了他最著名的小说。一个在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枷锁下被闷得快要窒息的灵魂,终于在沙漠的热风里找到了呼吸的方式。

《背德者》(1902年)是纪德扔向整个欧洲道德体系的第一颗炸弹。主人公米歇尔是个学者,新婚旅行时差点死于肺结核,康复后突然"开窍"了:他发现自己以前活得像一具穿着西装的尸体。于是他开始拥抱肉体、追求感官快乐、抛弃学术和责任。这本书出版时,评论家们的反应就像看见有人在教堂里点了一根雪茄——震惊、愤怒,然后忍不住深吸一口。因为纪德写的不是什么猎奇故事,他写的是每一个"好人"心里都藏着的那个问题:如果道德让你活得像个死人,道德还有什么意义?这个问题至今仍然能让任何一个在"应该"和"想要"之间挣扎的现代人心跳加速。

但纪德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从不给你简单的答案。《背德者》里的米歇尔"解放"了自己,代价是妻子的生命。他的妻子玛赛琳在北非的阳光下一天天地衰弱、枯萎,而米歇尔却在同一片阳光下越来越生龙活虎。自由是美的,但自由的账单可能写着别人的名字。米歇尔在北非的阳光下觉醒,他的妻子玛赛琳却在北非的阴影里死去。这种残酷的诚实,让纪德和那些廉价的"做自己"鸡汤拉开了光年级别的距离。他告诉你自由的价格,然后问你:你还要吗?他不替你回答,但他确保你再也无法假装这个问题不存在。

如果说《背德者》是纪德的矛,那么《窄门》(1909年)就是他的盾——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对自己另一面的审判。这本书写的是一个女人阿丽莎,她深爱着表弟杰罗姆,却因为宗教信仰选择放弃爱情,最终在孤独中死去。表面上看,这是《背德者》的反面:一个是放纵致死,一个是禁欲致死。但纪德真正想说的是同一件事——任何走到极端的信念,都是一种自杀。阿丽莎把上帝当成了逃避人间的借口,就像米歇尔把自由当成了逃避责任的借口。两个人都在用"高尚的理由"杀死自己。纪德把这两本书放在一起读,效果就像两面镜子对照——你在每一面都看到自己,而每一面都让你不舒服。这才是一个真正的作家该做的事:不是给你答案,而是让你无处躲藏。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想:这不就是"中庸之道"吗?别急,纪德可比孔夫子刺激多了。他不是在说"取中间",他是在说每一个极端都有其诱惑,而人的尊严就在于你能在这些诱惑之间保持清醒。

1925年,他出版了真正的杰作《伪币制造者》。这不仅是一部小说,简直是一台文学绞肉机。它讲的是一群巴黎中学生和他们周围的成年人——每个人都在"制造伪币",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假钞(虽然书里真的有人造假钞),而是精神上的伪币:虚伪的感情、虚伪的道德、虚伪的艺术、虚伪的信仰。书中有一个角色叫爱德华,他是个作家,正在写一本叫《伪币制造者》的小说——没错,纪德玩了一个"小说中的小说"的套娃游戏,比后来的博尔赫斯和卡尔维诺早了几十年。这部小说的叙事结构在当时就像一颗陨石砸进了法国文坛:多线叙事、不可靠叙述者、元小说技巧、开放式结局——这些我们今天觉得"很后现代"的玩法,纪德在将近一百年前就玩明白了。

更要命的是《伪币制造者》的核心思想。纪德借这本书告诉我们,每个人都是伪币制造者。我们每天都在"表演"——表演孝顺、表演恩爱、表演正义、表演深刻。不是因为我们邪恶,而是因为社会就是一台巨大的铸币机,你要么造出符合标准的"货币",要么被当作废品扔掉。你觉得这是一百年前的法国故事?打开任何一个社交媒体,看看那些精心修饰的"真实生活",看看那些打着"真诚"旗号贩卖的人设,你会发现纪德简直是个预言家。我们只是把伪币的材质从纪德时代的黄铜换成了像素而已。Instagram上的完美生活、朋友圈里的岁月静好、LinkedIn上的励志故事——纪德如果活到今天,大概会苦笑着说:"看,我说的没错吧。"

纪德的私生活同样充满争议,而他对此的态度是——全部写出来。他的自传《如果种子不死》(1926年)坦然讲述了自己的同性恋经历,这在当时等于文学自杀。要知道,王尔德因为同样的事情被判了两年苦役,而纪德却选择白纸黑字地公之于众。1947年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瑞典学院的颁奖词赞扬他"对真理的无畏热爱"。仅仅一年之后,梵蒂冈就把他的全部作品列入禁书目录。这大概是文学史上最精彩的"好评与差评"同框。但纪德对此大概只会耸耸肩——他早就在《伪币制造者》里写过:"最难的不是说出真话,而是不把谎话当成真话活一辈子。"

纪德的政治立场也是一部过山车。他在1930年代一度热烈支持苏联共产主义,觉得那是人类的未来。然后他真的去了一趟苏联,亲眼看见了谎言、恐惧和大规模的虚伪。1936年出版了《从苏联归来》,把斯大林体制批了个体无完肤。左翼骂他叛徒,右翼嘲笑他天真。但历史证明,纪德的判断比绝大多数同时代知识分子都准确。这种"先热情拥抱,再冷静否定"的勇气,在那个"站队就是一切"的年代,几乎等于同时得罪了所有人。但纪德不在乎。一个能把自己最私密的欲望写成书的人,还会在乎什么政治正确?

那么,七十五年后,纪德究竟留下了什么?

首先是文学技术的遗产。没有《伪币制造者》的实验,后来的新小说派——罗伯-格里耶、萨洛特、布托尔——不会那么快找到自己的方向。没有纪德的日记体写作和自传体小说,后来的自虚构(autofiction)潮流——从杜拉斯到安妮·埃尔诺——少了一位重要的先驱。加缪直接说过,纪德是他的文学父亲。萨特的存在主义小说里,也到处飘着纪德的影子。甚至后来的米兰·昆德拉,他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里那种对"媚俗"和"真实"的拉扯,也能追溯到纪德开创的传统。可以说,二十世纪法国文学的半壁江山,都建在纪德打下的地基上。

其次是思想的遗产。纪德一辈子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活的是自己的人生,还是别人期待你活的人生?"这个问题在今天不但没有过时,反而变得更加尖锐。当算法决定你该看什么、社交媒体决定你该怎么表现、KPI决定你该怎么活的时候,纪德那句老话突然有了全新的重量:"我们必须跟随自己的斜坡走——但要向上。"这句话的妙处在于那个"但"字。不是无节制的放纵,也不是自我折磨的克制,而是找到你内心真实的方向,然后拼命地往上爬。这不是鸡汤,这是一个用一辈子的写作和生活验证过的智慧。

最后说一个小故事。纪德临终前,有人问他最后的话是什么。他说:"我怕我的句子不够准确。"一个快死的人,最担心的不是灵魂,不是遗产,不是后人的评价,而是"句子是否准确"——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七十五年后,他的句子依然像手术刀一样锋利。在这个人人都在制造伪币的时代,纪德留下的那些真金白银的文字,依然是我们照见自己虚伪面目的最好的镜子。而那面镜子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你永远没法确定,镜子里的那张脸,是真的还是又一枚伪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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